院里刚静下来,灶上最后一口鱼头汤还在小火上温着,白气从锅盖边缘一丝丝往外冒。
王主任几人已经走了,临走前拎走了两盒红烧肉和一包酸菜白肉,院里人隔着门缝闻得心痒,却没一个敢再往后院多迈半步。
肖福来把桌上最后一只碗扣进柜里,拿抹布顺手擦了两下桌面,又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随手记下“暖房宴,出肉八斤,面三斤,油一斤半,余汤待分”。
笔尖刚落下去,门外就响起一声熟得不能再熟的咳嗽。
“福来,在家吧?我这是给你贺新居来的。”
阎埠贵人还没进门,嗓门先钻了进来。
他一手提着个小酒壶,壶嘴上还扎着半截红绳,一手托着半包瘪花生米,脸上堆着笑,脚下却比谁都快,像是怕晚一步就闻不到屋里的油腥味。
肖福来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起身,只把椅子往旁边一让。
“坐吧,三大爷。贺礼先放下。”
阎埠贵脸上那点笑更浓了,酒壶往桌上一搁,身子就顺势坐了下来,眼神直往灶台那边飘。
“你这屋里可真讲究,刚才那一桌菜,隔着后墙都能把人馋倒。福来,你小子这是翻身了。”
“吃完了。”肖福来把账本往桌上一摊,语气平平,“来晚了,赶不上热乎的。”
阎埠贵搓了搓手,眼睛又往酒壶上扫了一眼,咳了一声。
“我也不图别的,就是陪你喝两口。你新屋开张,我这个院里管账的,怎么也得来坐坐。”
肖福来拿起酒壶,掂了掂,顺手打开闻了一下,嘴角轻轻一挑。
“三大爷,你这壶里兑水了吧。”
阎埠贵脸皮一紧,立刻把壶嘴往回一盖。
“哪能呢,我这是怕太冲,兑了点凉白开,顺口,讲究个顺口。”
“顺不顺口先放一边。”肖福来把账本往他面前推了推,指尖点在一行字上,“您先看看这个。”
阎埠贵探头一瞧,脸上的笑顿时就僵了。
“旧青砖、旧石灰,金叔老宅翻修剩料,街道房管所登记在册,动用需按折价走手续,三分一块,石灰另算。”
他眨了眨眼,干笑两声。
“这不是你家修完了吗,剩下那点料放着也是放着。院里谁家要用,你帮衬一把,不就省得占地方了?”
肖福来把账本合上,抬头看他。
“那您要拉走?”
阎埠贵腰往后一缩,立马改口。
“我就是替院里问问。”
“那我也替院里回一句。”
肖福来把茶壶往前一推,
“想拉走,先去街道开条子,按块称,按方算。少一分都不行。您要是图省事,我明天就把料点给房管所,让他们自己来拉,省得谁都惦记。”
阎埠贵嘴角抽了抽,手指在酒壶上来回蹭,眼珠子一转,又往厨房那头瞄。
“福来,你这话说得就见外了。邻里邻居的,哪用得着走这么死。”
“死不死,规矩在这儿。”肖福来说,“您要真为院里着想,就别伸手。”
阎埠贵吃了个软钉子,赶紧把话头一拐。
“旧料我不要了。那这酒我带来了,咱爷俩喝两口,闲聊两句总行吧。”
“行,聊。”肖福来顺手把笔帽一拧,“赵木匠的墨斗和刨子,您上回借走半个月了,还没还。”
阎埠贵喉结滚了一下。
“那不是前几天给解成修窗户去了嘛,回来一忙,就搁岔了。”
“赵师傅刚才走前托我带句话。”
肖福来点了点账本旁边那张小纸条,
“磨损费两毛,工具上沾了泥,还有木屑,算得清清楚楚。您今天结了,明天这事就过了。”
阎埠贵一听“两毛”,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立刻把酒壶往怀里一抱。
“哎哟,这点小玩意还收磨损费?赵木匠也太讲究了。”
“您上回可不是这么说的。”肖福来说,“您说过,东西借出去就得有数。”
阎埠贵被噎得没声,手往兜里摸了摸,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票子,又赶紧塞了回去,嘴里发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