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话音一落,屋里的气一下压低了。
齐建国脸色发白,手指还搭在桌沿上,半天没挪开。
“去后勤科。”
王主任把那截黄纸放回布面,用木尺压住,声音冷得发硬。
“谁也别碰。老孙,你是缝制人,赵师傅,你是报废料经手人,都跟着。肖福来,你是发现人,也跟着把来源说清。”
肖福来没伸手去拿那截纸。
他只把半匹布领用单、维修组报废登记、拆料记录一张张理齐,压在桌上。
“先把规矩说在前头。”
他抬眼看了一圈。
“这布不是我私拿的,票不是我私换的,纸也不是我塞进去的。今天查账,谁看见什么说什么,谁经手什么认什么。别等到了后勤科,又有人说不清。”
许大茂站在门口,嘴角动了动。
“你这话说得,好像谁要害你似的。”
肖福来看都没看他。
“你要是没害人的心,就别急着接话。”
许大茂脸一沉,刚想顶回去,王主任已经把通知单往桌上一拍。
“走。”
一行人出了工会屋。
后勤科窗户还亮着灯,门口的水泥地上落着几片碎纸。齐建国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肩膀却绷得很紧。
门推开,屋里纸墨味扑出来。
靠墙一排铁柜,桌上摊着账册,几摞单据压得歪歪斜斜。值班干事看见这么多人进来,手里的搪瓷缸差点没端稳。
“王主任,这么晚了……”
“开柜。”
王主任没跟他废话。
“先开一号柜,查余料领用。再开三号柜,查调拨底联。钥匙谁管的,站出来。”
值班干事看了齐建国一眼。
齐建国喉结滚了滚。
“王主任,这些都是老账,翻起来费工夫。明天评比还要用工装,今天要不先把衣服做完……”
“衣服先放下。”
肖福来站在门边,语气平平。
“衣服穿错了还能拆,账要是让人补完了,就不好拆了。”
齐建国脸色更难看。
王主任转头看向值班干事。
“钥匙。”
干事不敢再拖,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铁柜锁头咔哒一声打开,最上面几本旧账册被抽了出来。
王主任翻到余料登记那页,只看了两行,眉头就皱了起来。
“齐建国,你自己看。”
齐建国往前凑了一眼,额头立刻冒了汗。
那一页登记着维修组报废工装回收入库,后头却只写了“旧线团三斤”。没有回库章,也没有拆料人签字。
赵木匠当场沉了脸。
“我交的是整块旧布,不是线团。当天我还让小刘过了秤,他能作证。”
老孙也开口。
“我接到的是缝制任务,不是捡破烂。布料夹层里有纸,我刚剪开才看见。”
肖福来伸手点了点账本边角,没有碰纸面。
“这页撕过。下面垫纸的印子还在,补上去的墨色比旁边新。再看这三张领料单,笔迹是同一个人,墨水也是同一天干的。”
许大茂冷笑一声。
“你还懂墨水?”
肖福来转头看他。
“我不懂墨水,我懂偷懒。真按日子写的账,不会连笔锋轻重都一模一样。”
屋里没人接话。
王主任把那几页单据单独抽出,放到桌面中央。
“值班干事,叫保卫科。现在。”
齐建国急了。
“王主任,还没查清就叫保卫科,这是不是太过了?”
“不过。”
门外传来一道沉声。
保卫科赵干事带着两个人进了屋,身后还跟着厂办值班主任。显然工会那边已经提前报了信。
厂办值班主任扫了一眼桌上的账,脸色立刻沉下去。
“谁发现的?”
王主任指了指布面。
“工装缝制前发现夹层有残票。肖福来是发现人,老孙是缝制人,赵师傅是报废料经手人。”
赵干事点头,拿出牛皮纸袋和登记本。
“从现在起,所有物证由保卫科封存。任何人不得私自触碰。肖福来,你留下协助核对编号和物资去向,但不准单独拿证据。”
肖福来答得干脆。
“明白。我只认账,不碰物。”
这句话一出,许大茂脸上那点阴笑反倒僵住了。
他原本等着肖福来伸手拿纸,好扣一个私藏物证的帽子。现在这帽子没处扣,憋得他眼皮直跳。
赵干事戴上白线手套,把布层里的黄纸慢慢抽出。
纸只有半张,边角被裁过,红章剩了一半,底下编号却还清楚。
肖福来看了一眼,眉头压低。
“尾号三七六。”
王主任立刻问:“你见过?”
“见过。”
肖福来把自己随身带的食堂调拨抄录本拿出来,翻到二号仓那页,推到桌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