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刚过徐州地界,迎面便撞见了闯王派来的飞骑信使,那驿卒浑身染着尘土,滚鞍下马时声音都带着掩不住的亢奋:“袁盟主!大喜!我军上月破了潼关,孙传庭战死,这半个月来连克太原、宣府、大同,如今大军已经过了居庸关,直逼京师城下!”
这消息像惊雷炸在众人耳边,袁承志一把攥住信使递来的军报,指节都因用力泛出白来。纸上的字虽潦草,却字字滚烫:闯营大军一路势如破竹,沿途州县望风而降,京师已成孤城,破城只在旦夕之间。他抬头望了望北面云雾沉沉的方向,当机立断:“宝藏押送的事交给程帮主和沙寨主继续往大营送,师兄、何惕守、青青,你们跟我走,我们连夜动身潜入北京城。”
当夜扎营时,他对着摊开的京师舆图,将三个任务一一对众人说清:第一,联络城内早有联络的太仆寺丞、锦衣卫千户等内应,摸清城防部署;第二,找机会游说守城的三大营将领,晓以大义劝他们开城献降,免得百姓遭兵戈之苦;第三,若是策反不成,便寻机入宫刺杀崇祯,瓦解朝廷最后的抵抗意志,让官兵无心恋战。
众人接了命令,次日便换了寻常行商、游方僧道的打扮,昼伏夜出往京师赶,不过七八日功夫便到了永定门外。彼时城门口盘查得极严,官兵挨个搜检过往行人,阿九站在人群里,摘下了平日常戴的帷帽,露出那张昳丽又带着几分矜贵的脸,守城的兵丁见了她竟不自觉地愣了愣,连搜身都免了,只挥挥手就让他们一行人过了关。
温青青跟在后面看得皱眉,一路上心里本就憋着的气更盛了阿九常常有意无意找袁承志说话,两人谈起京师的风土人情、街巷布局,竟比自己和袁承志相处时还投机。刚才过关时那兵丁的反应更让她心头警铃大作,待到了提前租下的民居落脚,她终于忍不住拉住袁承志问道:“你觉不觉得阿九姑娘太奇怪了?寻常百姓家的姑娘,哪能让守城的兵丁见了就发怵?”
袁承志只当她是多心,笑着安抚了两句,转头又去和阿九商议联络内应的事,没看见温青青攥着衣角咬着唇,眼眶都红了大半。自打入了京,两人这般闹别扭便成了常事:有时袁承志陪着阿九去集市采买进宫用的信物,回来晚了便要被温青青冷嘲热讽半天;有时阿九给袁承志缝了护腕,温青青转头就把自己绣的荷包塞到袁承志怀里,非要比个高下。何惕守瞧着这三人的暗流汹涌,只敢偷偷跟在师父霍晓川身后吐舌头,半句话也不敢插嘴。
这日入夜,袁承志换了一身夜行衣,叫上霍晓川两人一起潜入皇宫。他们轻功卓绝,避过了巡逻的锦衣卫,轻而易举就摸到了乾清宫门外。隔着窗纸,只见里面只点着一盏孤零零的油灯,崇祯穿着洗得发白的龙袍,头发半白,正对着案上的一摞奏折掉眼泪,殿内一个伺候的太监宫女都没有,地上还扔着几份摔碎的茶盏。
“诸臣误朕啊……”里面传来帝王带着哭腔的叹息,“朕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怎么就把江山守成了这般模样?”
袁承志握着金蛇剑的手紧了又紧,想起这十七年来皇帝苛捐杂税逼得百姓流离失所,可此刻看着对方孤苦无依的模样,想起小时候父亲蒙冤时的绝望,终究是下不了杀手。他冲霍晓川递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刚翻过宫墙,就听见远处传来锦衣卫的呼喝声,原来是玉真子带着东厂的高手在搜捕潜入宫的义士,明晃晃的刀光在夜色里晃得人眼寒,他们费了好大功夫才绕回民居。
又过了三日,忽听得城外炮声震天,街上的百姓纷纷涌到巷口张望,有人高声喊着:“闯军破城了!守城的将军开了彰义门了!”不过半天功夫,大顺军的旗帜就插遍了京师的城头,街上到处是戴着毡笠、穿着蓝布箭衣的义军,百姓们捧着香烛跪在道路两旁,人人脸上都带着喜色,以为苦日子总算熬到了头。
消息传到宫中时,崇祯提着剑砍杀了几个妃嫔公主,又换了素服跑去煤山,在一棵老槐树上自缢而亡,延续了二百七十六年的大明王朝,就此画上了句号。
可谁也没料到,太平的幻象只维持了不到三日。先是有义军士兵挨家挨户敲门“拷饷”,从前的王公大臣、富商巨贾被抓起来严刑拷打,要他们交出银两,后来连普通百姓家也没能幸免,稍有反抗便被当街砍杀;紧接着又传出消息,大将刘宗敏闯到吴襄府里,霸占了吴三桂的爱妾陈圆圆,还把吴襄绑了起来打得奄奄一息;更有人说,李自成在武英殿登基之后,每日只顾着饮酒作乐,当初“均田免赋”的诺言早被抛到了脑后,连底下的士兵劫掠百姓都懒得管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