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对定在巳时。
大名居的正殿很高,光从高窗落下来,照在满殿朝服上,一片肃穆。
李封没来。
木叶来的只有一封信,连同火影的提名文书、长老会的表决记录、考察期首册档案,一匣子东西,由信使呈上。
殿中站着的,是团藏。
拄拐,垂眼,像一根立在光柱外的旧桩。
大名歪在主位上,五十来岁,眉眼懒散,指间转着一枚香球——满国都都知道,这位大人的勤勉,一年里有三个月份。
可今日,香球转得极慢。
“志村卿。”大名开口,嗓音懒懒的,“提名文书,老夫看了。表决记录,看了。那一匣子档案,”
他抬了抬下巴。
“老夫也看了。看了一夜。”
殿角,多多良的脖子缩了缩。
“老夫听闻,志村卿反对。”大名拨了拨香球,“说说。”
团藏出列,一揖到底。
“老臣只陈三事。”
“其一,李封入村三年,资历太浅。火影之位,统御满村世家,没有几十年的人望压不住阵。”
“其二,其人军功太盛。三战七成胜仗出于其手,民间已有人私称‘战神’。功高如此,立为储君,木叶恐生尾大不掉之患。”
“其三——”
团藏抬起眼。
“此人来历,至今查无实据。空白之人,老臣不敢以火之国国运相托。”
殿上静了片刻。
坐在下首的礼官祢宜咳了一声,出列。
“老臣回话。”
“资历一节——四国和约,赔款分毫入账,商路通而税减半,火之国岁入比战前多了三成。这是他三年的‘资历’,账在户部,大人随时可查。”
“军功一节,”
祢宜顿了顿,声音放缓。
“三战三年,木叶阵亡两千一百人。老臣斗胆问一句殿上诸公:若换一个人领军,这个数目,是多是少?”
没人答。
“功高?”祢宜躬身,“凯旋之日,他把调兵全权递还火影楼,递还的文书,大名殿里就压着一册。”
“老臣活了六十年,见过的能臣多了。”
“打胜仗的,见过。”
“打完胜仗,肯自己松开刀柄的,”
老礼官深深一揖。
“只见过这一个。”
殿上落针可闻。
大名的香球,停了。
他坐直了些,目光第一次从香球上抬起来,落到团藏脸上。
“志村卿,老夫问你一句。”
“松开刀柄这一节,你怎么说?”
团藏的拐杖,在金砖上轻轻一点。
“回大名。”
“松开刀柄,未必是忠。也可能是,刀已经不需要握在手里。”
“暗影部如今监察、情报、军侦三权归一,名册说是呈火影核验,可天下谁不知,那些影子只认李封一人。”
“ 今日他肯递刀,是因为火影楼上还坐着一位三代。”
“他日那个位置上换了旁人——”
团藏没说完。
可满殿都听懂了。
几位老臣脸色微变。这话毒,毒在它没法驳,因为没人能担保一个活人的后半生。
大名沉吟着,香球又转了起来。
“志村卿这话,老夫记下了。”
“不过——”
大名忽然笑了。
他抬手,让内侍从匣子里取出一页纸,正是那册档案里的批文,慰灵碑加顶那一页。
“这一条,志村卿也一并说说?”
团藏垂眼扫了一眼。
“私人出资,公益之事,无可指摘。”
“是啊。”大名把纸轻轻放回,“老夫方才翻了一夜,就翻到这一页的时候,坐起来看第二遍。”
“给死人加顶棚的事,不花钱,没人看。他花了心。”
“这样的人——”
大名的目光扫过满殿,慢悠悠的。
“老夫若是让他在木叶站不稳,九泉之下的那两千一百个名字,头一个不答应。”
殿议至此,其实已经定了。
可大名到底是大名,末了还要把场面做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