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隐船队在海上漂了三天。
从火之国海岸撤出来的时候,船队还有四十一艘。
如今,二十三艘。
第三天入夜,船队在一处无名群岛抛锚。三艘护卫舰的船底被雷遁炸裂了缝,再不修补,就要沉在半道上。
水影站在旗舰船头,看着水手们打着火把忙到半夜。
他一夜没合眼。
左肩的伤换过三回药了,绷带浸得发沉。可他疼的不是肩。
是船底那些影子。
刮不掉,烧不化,封不死。二十几片黑色的印记贴在船底,随着水波不紧不慢地晃。
像二十几只倒扣在水里的眼睛。
四更天。
了望的水手揉了揉眼睛,忽然僵住了。
旗舰的影子,在水面上动了。
不是火把晃出来的错觉。那片黑印从船底舒展开,贴着水面,无声无息地漫向邻船的船舷。
下一瞬,黑影顺着船板立了起来。
一具。三具。十具。
黑刃在火把的光里泛着冷。
惨叫声撕裂了锚地。
锚链被一刀一刀斩断,火从帆舱烧起来,水手举着船桨往影子上抡——桨穿过影子,像抡进水里,下一瞬黑刃从他背后递出来。
喊杀声闹了半个更次,戛然而止。
天亮的时候,两艘船烧成了架子,锚地上漂着尸体。
而船底的黑印,安安静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之后两天,水影把能想的办法全想了一遍。
刮。雾隐最好的刀匠上船,刀刃刮进木板半分,木屑卷起来,黑印纹丝不动。刮到底,木头上只留下一片白。
影子根本不在木头上。
烧。火烧了半个时辰,船板焦了三层。黑印在火光里晃了晃,火越亮,它的边越清晰。
封。雾隐最好的封印师跪在船底,贴了七张封符。符纸贴上去的一瞬,暗了。揭下来,纸还完好,上面的字没了。
墨迹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吃干净了。
最后,是雾隐最老的船匠开了口。老头在雾隐造了四十年船,头一回跪着说话。
“大人……影子不在船上。”
“船在哪,它就在哪。”
“除非把船凿沉。”
没人接话。
凿沉船,就是凿沉自己。
水影下了死令:不停船。日夜兼程。
人不睡觉可以硬撑,船不修补撑不住。两天后,一艘护卫舰掉队,天亮前没追上。
又过了一天,那艘护卫舰被找到了。
漂在航道上,帆是好的,粮是满的,食水一桶没动。
船上一个人都没有。
联络的云隐忍者把这事报给李封时,顺嘴问了一句:那些水手呢?
李封正在喝鱼汤,没抬头。
汤是雷影营里送来的,云隐的做法,又咸又烫。他喝得很稳。
忍者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缩着脖子退下了。
滩头安静了一会儿。
雷影蹲在旁边的礁石上,独眼盯着他:“你就不怕他们跑回水之国?”
“跑不回去。”
“海峡。”
“他们的船从东边撤出去那天,海峡两岸的崖壁上,影子就布下了。”李封放下碗,“影子比他们的船先到。”
雷影盯着他看了半天,咂了咂嘴。
“从那天起你就算到今天了?”
“嗯。”
“……老六。”
同一时刻,海峡以西三十里,旗舰上。
御庭众连夜议事。
有人提议分散突围——被否了。二十几条船散开,就是让影子一条一条吃。
有人提议回身决战——没人接茬。水下那一仗,两千水遁精锐是怎么没的,船舱里说梦话都不敢提。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海图上那道窄窄的水痕上。
回家的路,只剩一条。
水之国海峡。
“白天过。”水影盯着海图,嗓音哑得像砂纸,“正午。日头最高的时候,影子最短。”
御庭众的眼睛齐齐亮了一下。
对啊。
影子怕太阳。
次日正午,雾隐船队进了海峡。
二十三条船帆全张开,吃水压得极深,船头犁开的浪花卷成白线。
正午的日头确实毒。
海峡两岸是百丈灰岩,可日头在头顶上,崖壁的影子被压成短短的一线,贴着水边,像两道细细的墨痕。
水影站在船头,一直盯着两岸。
短。是短。
可他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因为他看见了另一件事。
崖壁的影子虽短,崖根却探进了水里。日光照不透海峡深处——水底,是黑的。
而二十三条船首尾相衔,挤在三里宽的水道里。
船贴着船。
影,贴着影。
水影猛地扭头往船舷外看。
旗舰的影子铺在水面上,和邻船的影子连着,和再下一艘的影子连着——二十三条船的影子,在海面上连成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块泼在水上的墨。
这块墨的边缘,正对着两岸崖根探进水里的黑。
“加速!散开——”
他嘶声下令。
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