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份卷宗厚厚一叠，沉压在特高科的黑漆办公桌上。
美智子刚结束会议室爆炸案的物证整理，指尖还沾着齿轮零件的冷铁味。短短七日，江城七名维持会骨干密探接连殒命，消息零散上报，混杂在日常治安乱象里，起初并未被宪兵队重视。
码头火拼、茶楼遇袭、毒蛇噬命、坠楼意外……七份卷宗，七种独立定论，看起来只是毫无关联的市井命案。宪兵队看过便打算草草归档，只当是零散治安事故，无人深究。
山本雄一只是随口吩咐，让美智子抽空复核一遍，排查是否有地下党集中报复的迹象。
可当她将卷宗逐一铺开细读，刺骨的寒意顺着后脊悄然攀升。
死者刘大麻子、老马等七人，尽数是张二狗、吴天遗留的嫡系外围密探。这批人深耕江城眼线布控，专职搜捕抗日志士，活动范围覆盖码头、竹竿巷、城西居民区，是日军全城清剿最核心的民间情报触手。
七桩命案时间错落、手法迥异，现场全部留有刻意的误导线索。凶手手段极稳，刻意割裂案件关联，制造随机意外的假象，以此蒙蔽日伪排查视线。
外人只看见七起离奇死亡，美智子却看穿了背后的精密布局。
行凶者熟稔江城势力格局，摸清了每一名密探的作息轨迹、常去地点，甚至吃透了维持会与特高科的办案流程、排查盲区。此人精通伪造现场，深谙利用医学常识掩盖谋杀痕迹，绝非普通抗日小队所能做到。
寻常队伍根本拿不到整套密探私密档案，更不可能连续七日跨区作案，精准规避巡逻岗哨，次次不留物证、不留活口。
更关键的是，七名死者皆双手沾血，手上都有迫害爱国志士的劣迹。
这不是随机仇杀，是一场目标精准、步步为营的定点清除，目的就是斩断日军扎根江城的民间情报网。
美智子执笔逐条记下疑点。
第一，深冬时节银环蛇早已蛰伏，绝无入冬入户伤人的可能，蛇咬意外纯属伪造。
第二，马车失事路段路面平整，涉事马匹温顺无异常，事前无受惊记录，失控坠人是人为假象。
第三，茶楼爆炸无制式手雷金属残片，和此前会议室爆炸案一致，均为特制精密小型起爆装置，是小众隐秘的爆破手法。
第四，所有死者遇害前数日，行踪均被人长期定点监视。
落笔收锋，美智子眉眼沉凝。
熟情报、通刑侦、善伪装、握特制爆破技术，所有特征完美贴合特高科追查已久的神秘刺客——「夜刃」。
可最大的死结摆在眼前。
夜刃头号嫌疑人佐藤逸，左臂中弹重伤，此刻正卧床日军医院，有军医、卫兵、看护全程作证，拥有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根本没有外出作案的条件。
美智子封存卷宗，径直前往山本办公室汇报。
听完全盘分析，山本指尖轻叩桌面，眉头紧锁：“你怀疑佐藤逸？他刚遭地下党伏击负伤，身陷险境，情理上毫无作案可能。”
“正因太过完美，才漏洞百出。”美智子目光锐利，“是苦肉计。以遇袭换信任，以养伤作掩护，身居暗室统筹全局。七案分工清晰、节奏统一，背后必然有同一人调度指挥。”
山本沉吟片刻：“你想如何求证？”
“我去探视。”美智子理了理枪套，语气沉静，“旁敲侧击，观其神色，查其破绽。再完美的伪装，猝不及防之下，必会显露端倪。”
山本颔首叮嘱，令她谨慎试探，切勿打草惊蛇。
半小时后，美智子换一身素净便装，独自驱车前往陆军医院。
冬日午后的住院楼走廊清冷死寂，消毒水的味道弥漫不散。门口值守宪兵见她到来，立刻立正行礼。
“佐藤少佐可否安歇？”美智子低声问道。
“报告长官，少佐未曾休息，一直在阅览公务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