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落,城西僻静暗巷被浓黑裹挟,整片街巷的空气紧绷到极致,宛如一张拉满欲断的弓弦。
米仓二楼的伏击点位里,陈虎已然架稳枪口,冰冷的枪身死死锁定巷口通路。楼下暗影之中,小马、瘦猴二人早已借着院墙阴影悄然迂回,稳稳占住两侧预设射击位,交叉火力悄然成型,只待目标入瓮。
所有人皆以为这是一场绝境破局的锄奸之战,却无人知晓,整条暗巷的猎杀布局,尽数落在萧逸尘眼底。
他步步深陷双面死局,前有特高科山本雄布下的离间死棋,后有战友不知情的舍命伏杀,进退皆是绝路。唯一的破局生路,唯有以身迎枪、自演一场濒死苦肉计,借这一枪洗清所有潜藏嫌疑,彻底撕碎日军算计我方地下战线的阴毒圈套。
巷口晚风萧瑟,街边烤红薯的小摊还未收摊,昏黄灯火映着摊主忙碌的身影。萧逸尘刻意放缓步履,蹲身假意系紧鞋带,借着低头的间隙,耐心等候摊主收摊离去。他心知巷战无眼、流弹无情,无论战局如何演变,绝不能牵连无辜百姓,这是乱世暗战里仅存的底线。
直至小摊担子彻底消失在街巷拐角,周遭再无平民身影,两侧侧翼队员已然就位,整片伏击圈彻底封死。
萧逸尘方才从容起身,不慌不忙,不窥暗处杀机,不察周遭埋伏,一如往日归宅模样,抬步一步步踏入幽深暗巷。
这条老巷无半盏灯火,两侧高墙林立,层层遮蔽星月微光,巷道深处沉在浓稠如墨的黑暗中。唯有巷口一盏锈蚀老旧的路灯,投下一圈昏黄朦胧的光晕,堪堪照亮巷口方寸青石板,明暗割裂之间,暗藏生死杀机。
行至巷道中段,恰好落入米仓窗口的绝对射击死角中心。
萧逸尘脚步骤然顿住,顺势弯腰,佯装捡拾地面一枚滚落的铜板。这一俯身,他整个上半身彻底暴露在路灯光影之下,胸口要害毫无遮挡,稳稳落在陈虎的瞄准视野正中。
他刻意调整身形角度,迁就楼上陈虎带伤受限的视线,给足对方射击空间,成全这场天衣无缝的伏击。
死寂一瞬,枪声骤然炸裂。
短促凌厉的枪响撕裂暮色,在封闭狭窄的巷道间反复回荡,震得墙头积土簌簌坠落,刺耳的余音久久不散。
子弹破空而至,精准命中胸口。
萧逸尘身躯猛地剧烈震颤,灰布短褂瞬间被大片暗红浸染,刺目的血色迅速蔓延整片衣襟。无人知晓,他衣襟内侧早已备好林晚亲手调配的仿生血包,方才震颤的瞬间,他掌心暗自发力,将血包悄然捏破。
混着微量乌头碱麻醉剂的血浆瞬间浸透衣料、贴覆肌肤。淡淡的麻意顺着毛孔渗入肌理,快速麻痹肢体、放缓心率。他顺势控制呼吸,变得浅促虚浮,面色飞速褪去血色,惨白如纸,瞳孔刻意涣散松弛,四肢脱力发软。
瞬息之间,所有外伤、体征、神态,尽数是中弹重伤、濒欲昏厥的模样,找不出半分破绽。
他踉跄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粗糙的石墙,沉闷的撞击声在巷中格外清晰。左手死死捂住溢血的胸口,粘稠的血水顺着指缝不断滴落,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晕开暗沉血痕。
垂眸一瞥掌心血污,确认伪装已然逼真无差,萧逸尘浑身力气尽数卸去,顺着冰冷墙面缓缓滑落,最终瘫坐于地,头颅歪垂,双目紧闭,身躯再无半分动静,宛如一具失去生机的重伤之躯。
二楼窗口,陈虎眼见一击命中要害,血色刺眼、反应真实,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数压下。
连日蹲守的纠结、表象与情报的相悖、心底的摇摆猜忌,终究抵不过眼前确凿的重伤场面。他不敢多滞片刻,严守地下行动铁律,迅速收枪撤离。指尖利落拆分毛瑟步枪,枪身、枪管、弹夹逐一拆解,分装三只帆布暗袋,动作熟练沉稳,不见半分拖沓。
最后低头扫过巷中死寂的身影与满地血迹,确认任务得手,他再无停留。
楼下小马、瘦猴同步撤离,三人全程默然无言,无欢呼、无确认、无折返。历经无数生死任务,他们早已深谙暗战规矩:伏杀得手,即刻抽身,绝不贪恋战场,不给敌人半点围堵反扑的机会。
依照预先部署,三人即刻兵分两路,一路沿城外水河道走水路撤离,一路穿山脊山道徒步脱身,分路分散行踪,最大程度规避暴露风险,悄然退出江城城区。
转瞬之间,整条致命暗巷重归死寂。
风起巷空,只剩满地血迹无言铺陈,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伏杀,只是暮色里一场转瞬即逝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