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晨雾还未散尽,码头街巷刚醒。
街边苦力捧着粗瓷热豆浆低头果腹,街巷尚是一片静谧平和。骤然之间,一声沉闷的轰然巨响撕裂清晨的安宁。
吴天那辆专属黑色福特轿车,直直撞在城墙根老旧青砖墙上。车头严重变形,引擎盖掀起、弯折翘起,滚滚白烟翻腾升腾,弥漫在清冷晨风中。车身前置喇叭受剧烈撞击卡死,尖锐刺耳的长鸣穿透空旷码头,在整条长街上反复回荡,凄厉不休。
听到异响,铁手第一时间带着两名便衣奔赴现场。
三人合力拉开车门,将驾驶座上的吴天拖拽落地。人早已彻底没了气息,躯体僵硬冰冷,双唇覆着一层死灰色的青绀,是心肺骤停、脏器衰竭的典型死状。
铁手蹲在尸体旁,久久默然。
晨风吹乱他的发丝,指尖夹着的烟迟迟没有点燃,指节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他深耕军统刑讯多年,阅尽各类凶案死状,见过刀伤、枪创、毒毙、酷刑残躯,诡谲惨烈者数不胜数。可眼前这一幕,却透着彻骨的诡异。
体表无伤、无搏斗痕迹、无中毒外露征兆,体魄强悍的特训特工,一夜之间骤然暴毙,最后只剩一场离奇车祸收尾。
蹊跷,无解,细思心惊。
日军军医随即接管现场,将吴天遗体带回医务处做全套常规尸检。
掀眼睑、查瞳孔、听胸腔、摸脏器,整套流程逐项核验。最终军医落笔归档,给出官方定论:急性病毒性心肌炎诱发心源性休克,死者病发骤然,于行车途中昏迷失控,致使车辆撞墙殒命,死亡时间与车祸时段完全吻合。
递交报告时,军医特意补充佐证。
隐匿性心肌病毒感染本就极具迷惑性,无既往病史、无前期征兆,可在短时间内突发急性心肌水肿、心律崩毁,哪怕是青壮年强健体魄,也可能瞬间猝死,临床早有先例,并非离奇个案。
消息很快传回维持会。
书房之内,王怀安彻夜核对当月密探津贴账目,满纸密密麻麻的数字尚未结清。副官面色惨白、踉跄闯入,嘴唇哆嗦良久,才磕磕绊绊报出吴天车祸暴毙的噩耗。
啪嗒一声。
王怀安指间钢笔骤然滑脱,直直坠落在账簿中央,浓黑墨汁肆意晕开,大片黑渍糊掉整页工整账目。
他撑着拐杖勉强起身,僵立原地,浑身发冷。
良久压抑的怒火骤然炸开,他猛地抡起拐杖,狠狠扫飞桌案青瓷茶杯。瓷杯破壁碎裂,残茶顺着墙纸蜿蜒流淌,满目狼藉。
低沉沙哑的低吼,崩碎一室死寂。
“哪是什么心脏病!”
“分明是夜刃的手笔!”
他比谁都清楚,吴天之死绝非偶然。
此人刚捣毁城西两处地下联络点,掐断大半敌后交通脉络,正值风头最盛、查探最狠之时,骤然无疾暴毙,处处透着人为算计。
午后,心绪难平的王怀安再也按捺不住,不顾礼节、未经通报,拄着拐杖直奔特高课山本办公室。
往日沉稳持重、深谙隐忍的维持会长,此刻狼狈尽显。发丝散乱、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满身压抑的焦灼与惊惧,藏无可藏。
不等山本开口,他双手重重撑住桌沿,俯身急促低语。
“吴天绝不是突发急症暴毙!”
“我查过轨迹,他死前只去过一趟艳春楼,全程滴水未沾、粒米未进,楼内饮食分毫未碰。整夜唯一贴身接触的物件,只有那辆黑色福特轿车!”
“夜刃行事向来如此!张二狗体表无迹,暗藏针孔毒杀;刘三横尸街巷,伪装成劫杀灭口;马三死于仓库,伪造内部火并结案。如今吴天死状与先前如出一辙,无伤、无迹、无破绽,军医轮番勘验,终究查不出半点毒物残留!”
山本静静端坐,全程垂眸听他说完,神色平淡,无惊无怒,未插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