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记杂货铺沦陷、城西整条交通线尽数破防的当夜,萧逸尘便在心底敲定了绝杀令。
吴天,被他正式划入一级清除名单。
这件事,他未曾与任何人商议。局势紧迫,破绽不容外露,越是高层知情,越容易在酷刑逼供下出现牵连。深夜山神庙偏殿无人,他在供桌上铺开一张素白页纸,顶端落笔二字——吴天。
下方横开三条纲目,字字冷峻:出行规律、安保配置、生活习惯。
纲目之下,通篇空白。他给自己立下时限,三夜潜行窥敌,尽数填满此人所有底细,摸清这颗军统叛徒的一切攻防破绽。
第一夜,市井拾荒,藏形于浊尘。
天色刚落昏黑,江城街巷沉入微凉暮色。萧逸尘绕行至竹竿巷当铺后院,换上一身破旧棉袄,棉料发白起球,破洞翻露灰败棉絮,袖口磨得油亮。裤管以粗麻绳草草捆束,旧布鞋鞋头开裂,破败狼狈,与沿街流浪拾荒的老者别无二致。
林晚调配的易容药水细细抹遍脸颊,瞬间改骨换貌。肤色变得蜡黄松弛,眼角垂坠褶皱,唇间干裂起皮,颈间揉出层层叠叠的老态纹路。一瞬之间,锋芒尽数敛尽,只剩饱经风霜的苍老疲态。
哑叔递来一根中空竹杆,外是拾荒刨捡破烂的寻常农具,内藏一柄贴身短匕,虚实相融,毫无破绽。
维持会大院后巷的垃圾死角,是他选定的第一观测点。
巷道狭窄逼仄,仅容单人侧身通行,两侧高墙遮断月色,巷口一盏孤灯投下昏黄微光,明暗交错,最宜蛰伏藏形。萧逸尘佝偻脊背,缓缓蹲坐垃圾堆旁,竹杆慢悠悠翻动废纸烂布,动作迟缓木讷,神态呆滞麻木,完全融进巷尾暗处。
唯有眼底,是掩不住的锐利清明。
夜色渐深,大院后门终于有人踏出。
竹杆骤然停在破烂堆中,所有细碎动作尽数收止。
真人比卷宗画像更加普通、更加没有辨识度。中等身形,灰布短褂,裤脚捆麻,满脸胡茬,发丝蓬乱,混在维持会杂役之中,毫无突兀。
可萧逸尘一眼便看穿——此人的一举一动,皆是正统外勤特训烙印。
吴天前后各随一名便衣护卫,三人全程缄默无言,不靠口令、不靠眼神,仅凭指尖轻叩大腿的节奏交替变换站位,循环封堵前路、侧路、后路所有突袭角度,防卫周密严谨。
最见功底的,是他看似随性的点火动作。
行至巷口,他摸出烟盒,只抽出一支烟衔在嘴边,随即立刻收回烟盒,从不分给随从。他本无烟瘾,划火点灯只为借火光一瞬,快速扫视整条街巷、门窗、拐角、门洞,排查所有潜伏点位。
路人只当是寻常过客随口抽烟,无人知晓,这一瞬火光之间,整条街巷的安危虚实,早已被他尽数扫尽、预判于心。
一支烟燃尽,风险排查完毕,三人才稳步离开。
老练、阴毒、谨慎。
这是萧逸尘对他的第一句定论。
第二夜,乔装菜农,借市井人流窥透行迹。
一夜蛰伏,已然摸清大致动线。第二日黄昏,萧逸尘换了全新身份。
一身布衣短衫,头顶宽檐草帽压低,遮住大半面容,扮作下乡送菜的老农。板车上堆叠满满几筐新鲜白菜,筐底夹层暗藏老刀备好的短枪,稳妥隐秘。
他将板车稳稳停在码头三号仓库对面巷口,倚着车把垂头小憩,身形松弛慵懒,融进傍晚往来的摊贩人流里,毫无异样。
两日观测叠加,他彻底摸清吴天的固定行程。
每日黄昏,必带一名贴身随从,步行离开维持会,避开官道哨卡,穿旧米铺后巷、绕城西侧道,沿城墙根小路直达码头临街茶馆,与散落在全城的各路线人秘密接头,更新情报、梳理线索、溯源追查地下点位。
码头茶馆,是他固定的情报枢纽。
靠窗临街的位置,永远为他空留。落座之后视野开阔,整片码头仓库、街巷通道尽数囊括眼底,异动尽收其中。店内布局更是暗藏杀机:靠墙一桌常设暗哨,凉茶满杯不动,视线紧锁大门;楼梯口一人摊开报纸,纸页中间折出深痕,是军统便衣专属的平安暗号,一旦险情临身,折痕即刻更改。
吴天入店落座,习惯性侧移木椅,后背紧贴墙面,正面正对店门,余光兼顾窗沿。
杜绝后方突袭,掌控全场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