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尘把自救用的铁丝、钢锯条，还有手绘逃生路线图借着物资补给悄悄送进宪兵操场人质拘留场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便动身赶往竹竿巷。
钱掌柜的当铺门板尚且半掩，还未正式开市。后院墙角，阿雀已经蹲在那里剥花生，脚边落了厚厚一层花生壳。她身上套着一件旧货摊淘来、洗得褪色的碎花布褂，脑袋裹着一块灰布头巾，鬓角碎发尽数收拢在内。远远望去，和巷子里早起买菜置办家用的普通妇人别无二致，谁也想不到，这副平凡皮囊之下，掌管着整座江城盘根错节的地下情报眼线网络。
听见脚步声靠近，阿雀头也没抬，依旧剥着花生，低声开口：“操场那边都安排妥当了？”
“工具全部藏进毛毯夹层，逃生草图也一并送进去。码头那个姓孙的苦力看懂了我敲桶沿的暗号，由他暗中联络人质里可靠的青壮年。行动前夜，会避开宪兵耳目，把工具悄悄分发下去。”萧逸尘走到井台边坐下，冰凉的青石井沿透过薄布传来阵阵寒意，“接下来，该轮到你的人上场。”
阿雀把剥好的花生仁丢进嘴里，拍净掌心碎屑，直起身看向他。萧逸尘从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薄纸，纸上是用左手费力写下的两套计划，字迹歪扭潦草，和他平日公文签字判若两人。就算纸条落入敌人手中，也绝不可能追查到佐藤逸头上。
纸上写着两套要散播出去的流言。
第一条：特高科行动科高层有人暗中克扣截留军部划拨清道夫行动的专项经费，贪墨数额巨大。眼看军部监察官月底就要抵达江城核查账目，此人即将东窗事发，便刻意炮制出操场百人质事件。对外宣称抓捕平民是为逼迫夜刃现身，实则拿上百无辜百姓的性命做幌子，转移山本与军部的视线，用平民的鲜血掩盖自身贪腐罪责。
第二条：先前被当作通敌替罪羊处置的小野中尉，是被人推出来顶锅的。特高科内部真正勾结抗日力量的内奸身居高位，至今依旧安稳任职；当初提出抓捕平民充当人质诱饵、逼迫夜刃现身的，正是此人。
第二条流言杀伤力尤为凶险。整个江城守备体系里，公开向山本提议用人质设局的，只有美智子一人。流言一旦在特高科内部蔓延，猜忌的种子，会直接落到她的身上。
阿雀接过纸条快速浏览完毕，摸出火柴，火苗燃起，纸片化为灰烬。她抬脚，将灰烬碾碎踩进潮湿泥土里。
“第一条搅乱市井舆论，搅动外面风声；第二条直击特高科内部，挑拨他们自相怀疑。打草惊蛇，两步一并做。”阿雀抬眼，“先释放哪一条？”
“两条同步铺开，但传播渠道严格分开，互不交织，避免被顺藤摸瓜追查到源头。”萧逸尘又取出一小叠皱巴巴的军票递过去。这批军票是昨夜托钱掌柜从黑市辗转兑换而来，并非寻常流通券，每一张钞票背面，都用极细铅笔写着一串毫无规律的数字。在外人看来，像是特高科内部审计记账用的加密暗码，实则全是钱掌柜随手胡乱涂抹，没有半点实际含义。
“钱掌柜特意打磨过这批军票的旧化痕迹。你吩咐手下所有眼线，分批零散送出。维持会、宪兵队外围小头目、底层密探，每人手上只流转一张，绝不可多给。等到美智子的人顺着谣言追查贪墨线索，就会发现这批带着‘加密暗记’的军票，已经悄无声息流进守备体系不少人手里。”
阿雀接过军票，在手里轻轻掂了掂，嘴角浮起一抹浅淡冷笑。她深谙这套手段的厉害。口头流言可以矢口否认，当作市井闲言一笑置之，可实实在在握在敌人手里的实物凭证截然不同。就算所谓暗码全是伪造，证据摆在眼前，被怀疑之人也百口莫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