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山本雄一踏入满目疮痍的贫民区。
硝烟的刺鼻气味弥漫在街巷之间，晨光穿过被炸塌的半截矮墙斜斜洒落，地面铺满弹壳、碎砖与瓦砾。他抬脚跨过一截焦黑的房梁，军靴碾过散落的玻璃碎片，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响。美智子与武田信义紧随其后，一行人穿行在这片狼藉的废墟之中。
水井石台边，宫本斜倚着墙体，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脸庞被炮火熏得乌黑，一道道汗痕顺着面颊往下流淌。看见山本走近，他挣扎着想撑住地面起身敬礼，山本抬手，一个手势便将他按回原地。
山本站在巷子中央，缓缓环视四周，将眼前的惨状尽收眼底。墙壁布满密密麻麻的弹孔，地面被手雷炸出深浅不一的土坑，碾坊门口的掷弹筒歪歪扭扭倾倒在地。水井后方横卧着数具尸体，身上盖着半张烧焦的草席。满地干涸发黑的血迹与弹壳，可扫视一圈，没有一具尸体身着便装。倒在这里的，全部是日军自己的士兵。
“是谁先开的火。”
山本的语调听不出喜怒，可宫本能清晰感受到，平静的表象之下，压抑着滔天怒火。他喉头滚动，把凌晨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复述出来：机动小队在城东码头彻夜蹲守一无所获，接到紧急回援命令赶赴贫民区，望见巷内有武装人员活动，从衣着装备判断认定是夜刃主力，当即下令开火。双方陷入激烈厮杀，直至天色泛白，才惊觉交手的竟是第二中队的己方人马。
山本没有看他，目光转向一旁的桥本大尉。
桥本左臂同样包扎着绷带，神色比宫本更为难看。他麾下第二中队伤亡最为惨重，混战的大半时间里，他根本分辨不清子弹来自何方。第二中队按部署从北路突进，刚踏入街区核心，便触发了绊雷与定时炸弹，队伍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漫天硝烟遮蔽视线，遭遇一股火力凶猛的武装力量，他便判定是抗日武装，下令还击。打到天亮，才发现与之死战的，是宪兵队与第三中队。
最后开口的是松田大尉。第三中队自南路完成合围，听见东侧枪声震天，以为第二中队正在与夜刃主力鏖战，当即带队侧翼包抄。巷内局势彻底失控，他们前后至少和三拨人马交手，待到硝烟散去才明白，打来打去，全部都是友军。
三个人的供述拼凑在一起，拼凑出一场荒唐至极的闹剧。三支装备精良的部队，在黑夜与硝烟之中互相视作仇敌，彻夜厮杀，付出惨重代价，自始至终，连夜刃队员的影子都没有抓到。
山本转头望向武田信义。
武田正蹲在水井边勘验尸体，一把掀开盖在尸身上的草席，取出放大镜，一寸寸仔细查验每一处致命伤口。三名机枪手身上皆是刀伤，切口干净利落，深浅均匀，刀刃收尾处带着细微上挑的弧度。这是训练有素的军用暗杀手法，短时间内接连放倒三人，出手之人实战经验极为老道。
碾坊处的掷弹筒兵与传令兵，致命伤口的特征与这里完全一致。
武田勘验完毕，站起身，仔细叠好手帕收进衣袋。
“阵亡军士与军官的致命伤均为冷兵器造成，伤口特征高度统一，应当出自同一组执行者。部分尸体的姿态经过人为挪动调整，凶手刻意伪造出交火阵亡的假象。”
也就是说，就在昨夜大乱斗的间隙，夜刃的人潜入阵地，专门针对火力骨干与军官定点清除，得手之后伪造现场，全身而退。
山本问道，能否从刀伤推断出凶手的身高体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