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载着绝密情报的纸条燃成灰烬,细碎炭末落满瓷质烟灰缸。
萧逸尘静坐昏暗屋内,并未动身奔赴山神庙。他清楚,阿雀拼死传回的“清道夫行动”情报太过关键,关键到处处透着反常。稍有不慎,整个夜刃潜伏体系,便会彻底葬送。
他端坐桌前,逐条拆解行动细节,反复推演全盘局势。
城西贫民区的地形脉络,他早已熟记于心。巷道细密交错、曲折缠绕,路面碎砖煤渣遍布,天晴尘土飞扬,雨天泥泞湿滑,车辆无法通行。这片陋巷聚居着码头苦力、拾荒老者、逃难妇孺,人员流动繁杂,大多无户籍、无良民证,同时隐匿着多处地下党秘密联络点。
按照山本的屠城指令,周五凌晨四点合围收网,无证流民一律就地处决。一旦行动开启,整片贫民区毫无抵抗之力,顷刻间便会沦为血泊死地。
可越是危急,三处无法解释的疑点,越在萧逸尘心底牢牢盘旋。
其一,兵力规格异常夸张。日军出动第二、第三中队全员兵力,宪兵队负责外围封锁,维持会全域控场封口令。近乎半数江城驻军,尽数压在一片无战略价值的流民陋巷,远超常规清剿所需的配置。
其二,杀伐手段极端诡异。山本素来阴狠,过往清剿虽残酷,依旧会甄别青壮年、驱离老弱妇孺,借以维稳舆论、收拢人心。唯独此次铁令森严——不留一活口,全域屠戮,不留半点余地。
其三,情报窗口期太过充裕。此前“裂石行动”密不透风,泄密极少、反应极短。而此番清道夫行动,从窃获密令到行动启动,足足留有三天缓冲时间。充裕到足以清空整片街区、转移全部人员、蛰伏所有据点,完全不符合山本缜密多疑的行事风格。
裂石行动泄密之后,山本大肆彻查内部,引进甄别机制,重整所有情报链路,杜绝任何疏漏。这般步步谨慎之人,绝不会犯下低级泄密错误。
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
这场情报泄露,根本不是疏漏,是山本精心布局的刻意诱捕。
萧逸尘起身,撩开窗帘缝隙望向街巷。入夜后的江城看似平静,巡逻军靴声稀疏如常,唯独城西上空浮动着惨白探照灯光晕,暗流沉伏。
外人看不出破绽,他却心知肚明。
贫民区所有巷口、暗巷、出口,早已埋伏特高科暗哨。两个中队士兵早已完成实地勘测、点位布控,全员静默蛰伏,只待周五凌晨四点信号弹升空,即刻合围屠巷。
山本以西城数百无辜流民为诱饵,布下大局,只为逼夜刃现身。
他笃定夜刃重底线、顾人命,得知屠城密令后绝不会坐视不理。只要小队任何人靠近贫民区预警、疏散、策应,潜伏暗处的特务便会即刻尾随追踪,顺藤摸瓜,一举拔掉山神庙据点、白杨村山洞、竹竿巷当铺、哑叔钟表铺,彻底捣毁夜刃在江城所有潜伏根基。
看透全盘算计,萧逸尘缓缓拉合窗帘,重回桌前落座。
数百百姓性命在前,绝不能弃。可夜刃蛰伏根基来之不易,更不能自投罗网。
两难死局,唯有借力打力,方能两全。
深夜更深,街巷彻底沉寂。萧逸尘换上深色便装,头戴旧毡帽,避开守备队巡查动线,从管控区后门悄然潜出。他刻意绕远迂回,避开所有常规哨点与明线,经由城北僻静巷道,稳稳抵达顺记杂货铺后巷。
商铺早已打烊,后院一盏油灯摇曳明灭。老方正低头打理油印机具,听见推门动静即刻警觉,抬眼看清来人装束,瞬间收敛戒备,无需半句多余盘问。
“我要见周先生。”萧逸尘语声低沉利落。
老方点头引路,穿过堆叠货柜,将他带入铺内密闭密室。周明远正伏案梳理卷宗情报,闻声抬首,见萧逸尘深夜到访,即刻起身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