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偏殿烛火趋于平稳。昨夜阿雀在城西死胡同险死还生,也彻底暴露了旧情报链路的短板。
市井眼线虽铺得广,终究浮于街巷表层。王怀安连折心腹之后已然困兽疯魔,驱使密探在城内盲目地毯式搜捕。墙面刻记、招牌暗号、孩童辗转传信那一套,随时可能全盘倾覆。想要拿到日军真正的核心动向,不能只守在市井外围,必须楔入敌人戒备最松懈的腹地。
殿内气氛沉敛。阿雀蹲在门槛上剥花生,壳子一片片落在脚边,细碎无声。
供桌上摊开萧逸尘手绘的城北日军军官家属院平面图。这份图纸耗去他半月光阴,每一回以公务身份递送物资调配公文,他都刻意绕开会客大厅与主通道,借着交接对账的由头,不动声色观察记忆,把建筑格局、岗哨点位一点点描摹下来。
家属院壁垒森严。正门朝南,东西两排二层小楼,专供中队长以上军官家眷居住。后院连片矮平房,安置杂役与轮值勤务兵。院墙两米五,墙头密嵌碎玻璃,正门、后门皆常设宪兵岗哨,昼夜轮换。
整座大院几乎没有破绽,唯有西侧厨房紧挨着一条窄巷,巷尾连通全城垃圾堆放点。每日天未亮,垃圾、粪运苦力循例由此通行,这是院内管控最为松弛的一处缺口。
萧逸尘指尖落在图纸上厨房旁的一间空屋。
“这里缺一名打杂女佣。原先洗衣清扫的本地妇人上月回乡奔丧,岗位一直空悬。山本夫人数次向家属院军需官催促补人,对方公务繁杂,事情就此搁置。”
阿雀拍去掌心花生碎屑,起身俯身细看图纸。目光顺着正门岗哨、小楼院落、后门布防一路移到西侧暗巷与垃圾场,反复研判地形,最后落回那间空房。她抬眼,语调平淡:“何时动手。”
“明日上午。军需官会去竹竿巷采办文具,是唯一适合在外接触的时机。”萧逸尘冷静铺出方案,“你伪装成遭扫荡流离进城的乡下孤女,双亲亡故,只求一份管吃住的活计。由钱掌柜出面举荐,履历简单干净,不容易引人起疑。”
翌日,计划按部就班执行。
军需官采购完毕,拎着一捆账本,嘴叼纸烟走出文具店。隔壁当铺门前,钱掌柜正与人围坐下棋,看见人影便起身上前寒暄,交谈皆是市井闲话,不见半分刻意。几番客套过后,顺势说起自己一位远房侄女,家乡遭兵祸洗劫,无依无靠来江城谋生,手脚勤快,能吃苦。
军需官正为女佣空缺一事头疼,有人举荐现成人手,正中下怀。当即应允,约好下午入院面试。
面试简单草率,门房之内,军需官跷腿坐着,只问洗衣、烧火、清扫一类杂活本事,又考了两句基础日语。阿雀换上林晚借来的蓝布短褂,长发束起,垂首低眉,神态怯懦恭顺。两句生硬的日语问候过后深深躬身。军需官来回打量,见她身形利落、性情沉默,看不出异样,当场敲定录用。次日清晨上工,院内食宿,每月发放少量军票。
就这样,阿雀进驻后院厨房边的小屋,一头扎进敌巢。
日子繁重枯燥。天还未亮就要起身,推木桶倾倒秽物,清扫整条院落,洗衣、帮厨,从拂晓一直忙到暮色四合。入秋江水寒凉,双手长期浸泡冷水,很快冻得通红,指腹裂开一道道深浅口子。
各家军官太太随手把换洗衣物丢在走廊竹筐。阿雀来回收取、漂洗晾晒、叠放整齐,再逐间送回小楼。在这些高高在上的女人眼中,她不过是一个任由驱使的卑微女佣,没有人愿意多打量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