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牢牢盯住他眉眼之间每一丝细微的神色起伏,不肯放过分毫:“田边一案震动整个机关,你的下属私下,是何种议论?”
一丝恰到好处的错愕与惋惜淡淡浮现在萧逸尘的眉宇之间,分寸拿捏得分毫不差。
“科室上下无不意外。田边往日勤勉恭顺,谁都未曾料到他竟会叛国通敌。此事亦是警示我们所有人。”
一番回话,立场全然站在日方,自省而顺从,挑不出半分破绽。
山本缓缓点头,示意他可以退下。
穿堂阴风沿着长廊回廊卷过来,扑在衣襟之上。走出会议室,萧逸尘才察觉到后背内层衬衣,已经浸上一层薄薄的凉意。
一局接一局,一重圈套叠一重圈套。
回到庶务科,压抑依旧萦绕全屋。村田伏在案头誊写账目,小林蹲在地面整理堆叠如山的良民证登记册,二人心神始终悬着。见萧逸尘进门,村田立刻抬起来,压低嗓音追问方才单独会谈的内情。
萧逸尘简单转述松本调走、自己即将接任科长的消息。
村田长长呼出一口气,神色释然:“松本一走,这个位置本就该是你的。劫狱带来的嫌疑纠葛,总算彻底翻过去了。”
小林也抬起头颅,眼底掠过一缕微弱的、以为苦难终结的庆幸。
局内之人只见明面上的擢升,看不见暗处悬于头顶的利刃。
萧逸尘简单应了一声,落座归档会议笔录,笔尖写下本周物资汇总的标题。纸面字迹工整端正,心底的筹谋却在冷静飞速运转,没有片刻停歇。
夜色缓缓吞噬江城。街道日军巡夜的皮靴声响渐渐稀疏,对外的高压戒严表象上已然松动。
借着沉沉夜幕掩护,萧逸尘灵巧绕开沿路岗哨视野,避开常规通行路径,悄然出城,奔赴城郊废弃山神庙据点。
偏殿一盏油灯孤悬,灯芯飘忽不定,昏黄光影在土墙上来回摇晃。夜刃全部核心成员齐聚于此。两日内城内风云变幻,每个人心中都压着沉甸甸的不安。
老刀后背倚住冰冷土墙,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期许:“日方当众结案,清查叫停,于我们而言,好歹能争取一段喘息空隙。”
“这不是喘息,是设下的死局。”
萧逸尘轻轻摇头,语气沉得像深冬结冰的河水,将山本整套布局缓缓剖开,把那层光鲜假象底下的鱼钩,赤裸裸摊开在众人眼前。
“山本心知田边蒙冤,强行借死人了结大案,对外放缓镇压姿态,意在钓鱼。他料定蛰伏许久的我们,看见风波平息,便会按捺不住,重新运转。如今又把庶务科长的权柄交到我手上,是双重诱饵。一边给予公开地位,一边布下密探眼线层层监视。只要我们露出半点行动痕迹,整张罗网就会瞬间收紧。”
石头五指死死攥紧腰间飞镖,金属冰凉的触感嵌进掌心,眉头深深拧起:“那我们该如何自处?难道就此一动不动?”
“我们必须比从前藏得更深,沉得更彻底。”
萧逸尘目光缓缓扫过房间里每一张面孔,一字一句,颁下近乎严酷的蛰伏禁令。
“自今夜起,夜刃全员转入深度隐形状态。一切外勤刺杀、主动情报探查全部叫停,收缩全部对外触角,抹除一切容易被追踪的痕迹。
哑叔依旧守牢竹竿巷钟表铺子,可以暗中加工爆破零件,但是只储存,绝不向外交付、绝不启动任何行动。
阿雀继续在市井游走维持掩护身份,情报搜集全部暂停,仅仅保留万不得已时的单线紧急传信通道,绝不主动找人接头。
老刀负责全部枪械弹药的检修封存,时刻做好全员紧急撤离的预备。
林晚将全部烈性毒药、延时毒剂尽数销毁,只留存救治百姓与伤员的医用药材。彻底舍弃我们标志性的毒杀手段,斩断敌人可以顺着溯源的线索。
我们要制造出完整的假象:经田边一事震慑,夜刃惊惧溃散,在江城彻底销声匿迹。”
满室寂静,所有人相继沉重颔首。谁都明白,眼下轻举妄动,便是覆灭之祸。
萧逸尘移步走到殿门前,夜风裹挟山野的寒凉扑面而来。隔着无边暗夜,遥遥望向江城方向。
待到天亮之后任命公示,他就会摘掉软禁待查的标签,登上庶务科科长之位。站到敌人眼皮底下更耀眼的高台之上。
山本抛出诱饵,满心等待猎物上钩。
而他,决意坦然接住这枚鱼饵。身居虎穴,以身入局。
“升职既是机遇,亦是万丈深渊。”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近旁几人能够听见,眼底隐忍的锋芒藏在夜色之中,“他一心垂钓,我便叫他手握空钩。”
“铲除王怀安的计划,只可以在无声无息之间极慢推演,不能激起一丝涟漪。”
“往后,我立于明处,处在美智子不间断的暗中窥察之下,深陷山本布下的重重迷局。诸位隐于暗影,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