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倾盆,冲刷整座江城。
墨色天幕彻底压低,黑云覆城,街巷积水成溪,檐角雨帘连成水线。入夜之后,日军全城清剿的声势稍稍回落。连日高强度搜捕,宪兵与密探早已身心疲惫,加上暴雨阻路,街头盘查频次大幅缩减,只剩固定岗哨机械值守。
可守备队后院地牢,戒备丝毫未松。
这里关押的是全城最重要的赤色战俘,是山本严防死守的最后底线,也是整个江城驻防最坚硬、最凶险的虎穴。
子时整。
风声呼啸,雨声炸耳,完美掩盖一切潜行动静。
新的白杨村窑洞据点,三道黑影趁着最深的雨夜悄然出发。老刀一身贴身黑衣,短刃藏腰,背上缠着拆解的静音钢丝与剪线钳;石头浑身暗色劲装,飞镖分藏四肢死角,身形压低,步伐轻如狸猫;林晚背着极简急救包,除去所有多余配饰,一身素黑,沉静随行。
三人分工既定,直奔守备队后侧无人暗巷。
而此时的守备队主楼,灯火半熄。
萧逸尘身着笔挺戎装,独自值守庶务科夜班。偌大办公室只剩一盏台灯亮着,光影狭小,将他身影投在墙面,沉静孤冷。
他刻意今夜申请单人夜班,手握全城哨点巡查调度权、夜间门禁签批权、物资值守记录权,一人锁死今夜守备队所有调度漏洞。
窗外雨势狂暴,击打玻璃哗哗作响。
萧逸尘指尖轻搭桌面,目光平静,心底早已将今夜所有变数推演百遍。
地牢、暗哨、警铃、换岗时间、巡查路线、应急小队响应速度……所有细节烂熟于心。
他抬手看表——子时零五分。行动,准时启动。
守备队后巷,高墙隔绝灯火,积水漫过青石砖缝,漆黑不见五指。老刀抬手示意止步,压低声音,雨声中字字清晰:“还有三分钟晚班换岗,这是今夜最长空档,只有九十秒。”
石头贴紧墙体,目光穿透雨幕,紧盯地牢外墙两处游动暗哨:“暗哨两人,站位固定,换岗低头交接,视野盲区极大。”
林晚气息平稳,轻声回应:“急救药品就绪,止血、抗休克、镇痛药剂齐全,只要人出来,我能保得住。”
九十秒,是整条生路唯一的破绽。
雨声滔天,淹没世间所有细碎声响。换岗哨声远远传来,两名晚班宪兵收枪垂首,低头核对登记手牌。
就是此刻!老刀身形一沉,脚掌轻点积水,整个人贴地窜出,没有半分多余动静。常年枪械检修、潜行作战淬炼出的体态,极致沉稳、极致迅捷。
两步贴身,一手捂嘴,一手落刃。
寒芒一闪,无声入肉。
两名暗哨甚至没来得及抬头、没来得及反应,身躯瞬间软倒,被老刀顺势拖拽至墙根积水死角,滴水未溅、声息全无。
干净,利落,零破绽。
石头立刻补位上前,蹲身放好三枚预警飞镖,封锁巷口所有来人视野与动静,守住外围退路。
老刀直奔西侧通风暗道入口。
高墙根下,一块伪装铁皮盖板被雨水打湿,锈迹斑驳,看似牢牢封死,实则早已被萧逸尘利用物资检修名义,悄悄松动过卡扣。
指尖发力,铁皮无声掀开。
狭窄黝黑的暗道入口展露而出,内里潮湿霉臭,仅容单人匍匐爬行。
“我进。”
老刀不再多言,翻身入洞,矮身匍匐前进。暗道狭窄压抑,全程不能直身、不能转头,一旦触碰侧壁拉线,顶端感应警铃即刻炸响。
这是日方布设的绝杀机关,也是整场营救最大死门。
萧逸尘此前反复探查,早已摸清警铃线路走向——左侧第三块墙砖内部藏有引线。
老刀全程贴紧右侧壁面,寸寸前移,呼吸压至最低,心脏跳动几乎停滞。
黑暗、潮湿、压抑、致命。十米暗道,每一寸都是生死博弈。
终于抵达尽头。
顶端即是地牢三层顶部夹层,薄薄一层木隔板,下方就是监牢过道。
老刀抬手,剪线钳精准咬合两根细铜线。一根触发警铃。一根联动应急灯光。
咔嚓。双线齐断。地牢所有自动警报系统,彻底瘫痪。
无声破局。
他顶开隔板缝隙,翻身落地,稳稳踩在地牢顶层闲置走道。
地牢深处,潮湿阴冷,刑房血腥味、铁锈味、霉臭味混杂弥漫。廊道灯光昏暗摇曳,每隔十步一盏白炽灯,照得铁栏森森、壁影狰狞。
牢区内,关押的战俘尽数蜷缩靠墙,沉默死寂,受尽酷刑的身躯孱弱不堪。
老刀目光极速扫过一间间牢室,最终锁定最深处单间。
那里,正是被俘的江城地下支部负责人,陈敬山。
隔着铁栏,能看见他浑身血痂、衣袍破烂,双腿受过重刑,无法直立,靠着冰冷墙壁勉强倚靠,气息微弱,却依旧脊背挺直,未曾弯折半分骨气。
老刀快步上前,静音钢丝一绕、一扣、一拉。
咔嚓——
牢门锁芯崩裂,铁门无声推开。
“陈同志,我们带你走。”
陈敬山涣散的目光骤然一凝,艰难抬头,看见黑衣肃杀的老刀,眼底瞬间燃起微光,嘴唇颤抖:“你们……冒险来了……”
“组织从不弃一人。”
老刀俯身,干脆利落背起伤痕累累的陈敬山。伤员体重极轻,浑身多处外伤、骨伤,稍一触碰便牵动创口,渗出血水。
陈敬山咬牙强忍,一声不吭。
林晚早已算到伤情,提前在暗道出口蹲守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