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田信义在档案室白墙上写完完整嫌疑人侧写之后,山本雄一独自留在办公室,枯坐了整整一夜。
天边徐徐泛起鱼肚白,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叶落殆尽的老槐树,脑海中一遍遍复盘武田写下的每一行文字:男性,二十五至三十岁,身高一米七五上下,体重不逾七十公斤;右利手,双侧肢体平衡能力极强,腰腹、跟腱爆发力出众;近身格斗素养远超普通士兵,受过系统化专业暗杀训练;擅长伪装隐忍,拥有统筹组织的才干,麾下至少三名专精人员;掩护身份多为市井从业者,不排除潜藏守备队、特高科内部。
他伸手拉严遮光窗帘,坐回宽大的办公桌后,拉开抽屉取出守备队军官名册,指尖一页页缓缓翻过,最后停留在一行名字之上。
佐藤逸,庶务科副科长,二十八岁,目测身高恰好一米七五,档案登记体重六十八公斤。原籍东京,由关东军调派至江城任职文书;旅顺驻防阶段,个人档案因战火损毁遗失。来到江城尚不足半年,自临时编外办事员步步擢升,又在裂石行动泄密案之中递交关键情报,顺势正式升任副科长。平日行事严谨克制,待人谦和低调,和上下同僚相处和睦,就连山本夫人,也曾数次在他面前对其大加赞许。
孤立来看,这份履历几乎挑不出任何破绽。战时档案遭战火损毁本就司空见惯;能力出众得以提拔合情合理;协助追查泄密案亦是庶务科分内之责。可一旦拿它与武田的侧写逐条比对,处处都透着耐人寻味的蹊跷。山本取来纸笔,亲手画下一张对照表,左栏誊写侧写特征,右栏一一对应佐藤逸的种种过往细节。
身高、体重、年龄全部严丝合缝。仓库失火出事当日,他搬运水桶之时动作利落稳当,宫本曾经随口评价,此人体态步态,像是接受过完整正规的军事训练。书面履历之上近身格斗经历一片空白,可他有旅顺关东军的服役背景,关东军基层军官本就必修搏杀课程。他对物资账目数字把控精细到分毫,远胜于一般文职官吏;这份极致缜密细心,既能打理台账公文,同样也可以用来精密筹划一桩桩暗杀行动。
至于“麾下配有专业人手”,虽无确凿实证,但是庶务科之内,村田对他言听计从,田边为人恭谨谦卑,素来挑剔的小林,也难得当众夸赞过他处事周全。而武田最后的推测更是一针见血——佐藤逸本就身在守备队核心,全城物资调配、各处哨点布防的全部机密情报,尽皆经由他的办公桌流转。
山本搁下钢笔,身体向后深深陷进真皮座椅。窗外天色已然大亮,光秃秃的槐树枝桠落了一只乌鸦,沙哑啼鸣两声,振翅向着远处飞远。他忽然想起汉奸王怀安生前留下的那句话:倘若敌人就藏在守备队内部,再多外围搜捕,终究只是徒劳。彼时他并未放在心上,此刻才沉沉掂出这句话背后千钧的分量。
他翻开随身笔记本,纸面原本只写着“夜枭”二字,下方一道粗重横线,旁边缀着三个感叹号。沉吟良久,笔尖落下,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佐藤逸?
这还算不上证据,仅仅是他在宦海与特务机关沉浮十余年磨练出来的直觉。山本见过太多深埋敌营的间谍:履历完美无瑕,日语地道不输本土东京人,宣誓效忠天皇之时慷慨激昂,骨子里却是潜伏的利刃。他们共有一个特征——太过完美。档案毫无疏漏,言行滴水不漏,处事无可指摘,种种刻意堆砌出来的稳妥,拼凑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假面。而佐藤逸,正戴着这样一张面具站在众人眼前。
他按响桌铃,传唤美智子入内,将那张比对表格推到她面前。美智子低头细读纸上文字,沉默片刻,抬眼问道,是否申请正式监视令。
山本缓缓摇头。如今没有半分实物证据,对方履历天衣无缝;佐藤逸更是全城官兵眼中侦破泄密案的有功之臣。贸然开启公开监视,等同于向整个守备队宣告:特高科正在猜忌一名受过嘉奖的军官。
“暗中跟踪,隐秘记录行踪往来。一切务必悄无声息,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美智子合上记事本,躬身行礼,轻步退出门外。
同日上午,萧逸尘赴特高科递交月度物资报表,进门便敏锐捕捉到一丝异样。档案室房门虚掩,屋内电灯长明,那个身形瘦小、脊背微驼的老者正伏于案头翻阅卷宗;美智子持笔记本肃立一旁。武田翻到仓库失火案卷之时,拿起一只透明证物袋举到光亮下反复端详——袋中,正是那具被烧焦风干的死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