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雄一在办公室一直坐到后半夜。
厚重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台灯小小的光圈收拢在桌面,档案、未定稿的验尸报告、案发现场的照片铺得满满当当。这些卷宗他已经反复翻阅十数遍,今夜却依照案发时间一一排开,仿佛要拼凑出一张隐匿于黑暗之中的巨网。
五条人命,五种迥然相异的死法,表面看去毫无牵连。
山本的指尖缓缓抚过每个人身后附着的履历,指节一点点收紧。
佐藤健一,醉酒当街殴打无辜商贩;田中一郎,酒后骚扰当地妇女;山崎良夫,扫荡途中开枪射杀务农老农;田村勇,肆意虐杀俘虏与平民;张二狗,亲手抓捕二十余名抗日志士。没有一个手上是干净的,满身都是无辜百姓的鲜血。
凶手并不是漫无目的肆意杀戮。这是一场有选择的复仇。
这个念头在心底升起的一瞬,一股寒意顺着山本的脊背缓缓往上爬。
寻常抗日武装,矛头只会对准日军官兵,绝不会耗费心力除掉一名汉奸密探。可此人连张二狗也不曾放过。只要依附日方作恶,无论国籍,尽数被划入他的猎杀名单。
这样的对手,远比军统刺客、锄奸队更加凶险难测。
他拉开抽屉,取出亲手绘制的人物关系草图,在纸面最顶端,落笔写下两个字:夜枭。如同蛰伏暗夜的猫头鹰,悄无声息锁定猎物,出手便是一击毙命。
宫本被紧急传唤进来的时候,军装衣扣都尚未扣齐。望见桌上堆积如山的案卷,已经涌到嘴边的问话,又硬生生咽回腹中。
“把所有有抗日嫌疑的在案人员档案全部调取。已经处决的、还在押的、释放之后离奇失踪的,一概不能遗漏。”山本嗓音熬得沙哑低沉,眼底布满红血丝,“另外收集历次扫荡之中,有屠戮平民记录的士兵名册,命令各个中队连夜整理,明日一早务必送到这里。”
宫本微微一怔:“少佐,如此大规模调取卷宗,只怕会打草惊蛇。”
“惊动了才好。”山本缓缓转过身,布满血丝的双眼沉沉发亮,“他已经接连夺去五条性命,倘若不能逼他露出破绽,下一个倒下去的,或许就是你我二人。”
短暂停顿,他又沉声补充:“除此以外,彻查守备队全部文职、后勤人员档案。重点筛选有海外留学经历、通晓医术、掌握格斗技巧、熟悉城内巡逻布防路线之人。”
宫本心头骤然一凛,脊背挺得笔直,高声应答:“是!”转身快步离开办公室。
山本重新坐回座椅,指尖轻轻叩击纸上“夜枭”二字。心底有强烈的预感,这个人距离自己极近。或许日复一日,就活动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次日清晨,起床哨吹响第三遍,萧逸尘已经端坐在庶务科的办公桌前。
营房大门增设了一道岗哨,但凡进出,必须登记姓名、时辰、去往何处。宫本亲自带着两名宪兵守在门口,面色冷峻,路过每一个人,都要细细打量一番。明眼人都看得明白,张二狗一死,整座江城守备队这潭水,已经彻底搅动起来。
村田嘴里叼着热气腾腾的包子走进屋子,一屁股落坐在椅子上,满腹牢骚:“这叫什么事,出门买个早点都要反复盘查登记。难不成真把我们全都当成内鬼提防?”
小林没有接他的闲话,将一摞厚厚的出入登记表放到萧逸尘的桌角。
“佐藤君,这是昨夜各科室人员外出登记台账。特高课下达指令,自今日起,庶务科全体人员的外出记录,每日清晨汇总签字,递交特高课留存备案。”
萧逸尘伸手拿起登记簿一页页翻过。
属于自己的那一行记录清清楚楚:昨夜八点零五分返回宿舍,九点零三分勤务兵送来开水,此后再无外出,岗哨签字确认。
整条时间链条严丝合缝。
昨夜他算准时辰完成刺杀,八点之前便翻越围墙潜回营房区域,刻意避开主岗哨,八点零五分又特意出门打水,主动落入岗哨视线,坐实归营时间。九点传唤勤务兵送热水,更是给自己再加一重保险。就算美智子满心猜忌,单凭记录,也找不出半分可以发难的漏洞。
可他心中十分清醒,这仅仅只是权宜之计。
山本已经启动大范围排查。留洋求学背景、精通日语、熟稔全套后勤运作、对江城街巷防务了然于心。一条条筛选条件,自己条条命中。
上午十点有余,维持会的办事人员前来申领物资。
申领单据字迹清晰:麻绳二十捆,手电筒十五支,手铐十副。申领人是张二狗原先的副手,用途一栏标注:城西货栈排查。
萧逸尘手指捏住这张单据,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
城西货栈,正是那位姓孙的采买同志工作之地。张二狗身死,他手下副手急于邀功请赏,打算将收网行动强行提前。
按照原先的计划,孙先生本该今夜再动身转移。如今抓捕至少提前半日。一旦不幸被捕,顺着这条线索深挖,城西一整处地下联络点都会彻底暴露。
“怎么回事?这批物资有问题?”村田凑上前来探头张望单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