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巷士兵曝尸的第六天，绵绵冷雨裹住整座江城。
山本雄一独坐特高课办公室，三份人事档案平摊在实木桌面上。屋内只点亮一盏桌头台灯，昏黄光圈沉沉笼住三张死者相片。三人均隶属于江城守备队第三中队：步兵伍长佐藤健一、步兵伍长田中一郎、列兵山崎良夫。
山本最先拿起佐藤健一的卷宗。此人于一月前深夜殒命，官方定论醉酒碰翻油灯，葬身火场。法医笔录记载死者第三节颈骨存有一道横向裂痕，备注含糊推诿，判定是房梁坠落砸击所致。可案发现场的照片就摆在眼前，火场残存烧焦木梁最粗不过手腕，绝不可能打出受力均匀的骨裂。真相昭然——死者早在起火之前便已遇害，纵火不过是凶手精心布下的障眼法。
卷宗搁置一旁，他抽出田中一郎的案卷。纸面只有一纸失踪申报表与中队长签字。这名伍长一月前凭空销声匿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全城反复搜检毫无进展，没有目击证人，没有最后行动轨迹，如同水滴融进泥土，在江城彻底消失，没留下半分可供追索的线索。
三份案卷之中，山崎良夫的卷宗最为厚重，正是六日前柳巷凶案的遇难记录。尸检写明，咽喉被薄刃利器贯穿，胸口又补一记致命刀伤。凶手刻意掏空死者钱袋，散落几枚铜钱，刻意模仿地痞拦路抢劫。维持会草草抓捕五名赌徒通宵刑讯，一无所获之后便尽数释放，案子就此束之高阁，沦为一桩无人深究的悬案。
山本合上卷宗，摘下眼镜，拿袖口反复擦拭镜片。这是他深度思索时固有的习惯。镜片越擦越通透，散落各处的零碎疑点，也在脑海里一点点咬合拼凑。
三名死者同属第三中队，绝非偶然。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凶手刻意不断变换的行凶模式：纵火焚尸湮灭痕迹；制造人间蒸发的失踪假象；近身刺杀再伪造街头劫杀现场。三种全然相异的死法，用意便是割裂案件关联，让办案者无法判定出自同一人之手。寻常市井仇杀、匪盗作案，只会固守一套惯用手段，绝不会耗费心力反复改换套路。
山本心底浮起一个令人心悸的推断：此人行凶，不为私仇，不为财帛。一桩桩命案，更像是一次次实地演练，不断打磨痕迹最少、最难溯源的暗杀技法。
擦拭镜片的手指骤然顿住。他重新戴好眼镜，铺开白纸，提笔逐条写下案件的共通之处：被害者全部归属第三中队；作案手法刻意异化；全程无目击者；案发间隔大致一周；每一处现场都经过细致伪装。
落笔完毕，他丢下钢笔向后靠向椅背，面色沉郁。
凶手绝非街头莽汉。目标明晰，步骤缜密，善后滴水不漏。这般冷静的执行力，只能来自系统化的特务特训。
窗外细雨渐渐停歇，庭院老槐树挂满晶莹水珠。山本在心中逐一筛除城内已知反抗势力：城外游击队擅长旷野突袭，难以潜入戒备森严的城内，完成精密刺杀与现场伪装；军统行事崇尚枪械速杀，得手便即刻抽身远遁；地下党重心放在情报流转、民众动员，极少采用单人暗杀的斗争方式。
层层排除之后，调查反而走入死局。
这名潜伏者是孤身行动，还是隶属于某个隐秘组织？死死盯住第三中队，背后究竟图谋什么？
山本站起身走到窗边，凝视雨后湿漉漉的古槐。一件早已被所有人淡忘的意外，猛地闯进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