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已经来回往复操练了一个时辰。
十五步,自东至西,转身,再折返。恪守要领:前脚掌先触地,重心缓缓平移,脚后跟再轻落贴地。
萧逸尘独坐石阶,一言不发,亦不叫停。
起初脚步带起细碎沙沙摩擦声,日复一日打磨,声响日渐微弱,如同野猫踏过屋瓦。只是根基尚未牢靠,每走上七八步,脚后跟便会不受控制重重砸落地面,闷响一声划破静夜。石头自己听得分明,当即驻足,牙关咬紧,退步重来。
直至后半夜,萧逸尘方才缓缓起身。
“今日到此为止。”
石头僵立原地,小腿剧烈震颤,膝盖往下早已麻木失感。后背短褂被冷汗浸透,死死贴住脊背。他不肯就地落座,强撑着挺直身躯抬眼。
“明日还练吗?”
“练。”萧逸尘目光扫过他透支过度的肢体,“只是不再练脚力。改练胆子。”
石头面露茫然,不解其意。萧逸尘并未多做阐释,只嘱他明夜此地相会,便遣他离去。
回到租住小屋,萧逸尘没有点灯。
沉陷在无边黑暗之中,复盘方才整夜训练的点滴细节。这少年悟性上乘,肯吃苦、耐煎熬,骨子里一股百折不挠的韧劲。可隐患同样根植心底——血海深仇压得太重。
恨意灼心之人,素来逃不开两处死局:该隐忍之时压不住怒火,该决断之时下手失度。寻常境遇出错尚有回转余地,可沦陷敌区,游走于刀锋之上,一步偏差,便是身首异处。
拳脚技法尚可朝夕打磨,心性必须先行淬炼。一身本领若是配不上沉稳心性,死期只会来得更快。
第二夜,石头依旧提前赴约。
萧逸尘没有安排步法练习,带着他迂回绕至城东宪兵队外墙对面的背阴暗巷。二人紧贴冰冷墙根蹲伏,对面岗哨刺刀反射出刺骨冷白寒光。
石头周身肌肉瞬间绷成一块硬石。
萧逸尘能清晰感受到身旁瘦小躯体正在细微颤抖,没有半句安抚,手掌轻轻将他往前推送半步。
“今夜任务。走到岗哨近前,鞠躬,再原路退回。”
石头骤然转头,眼底写满难以置信。
萧逸尘语调平直冰冷,不带一丝起伏:“牢牢记下三件事。其一,你只是夜半出来捡拾残羹烂物的贫苦孩童,只为求一口吃食。其二,见面说一句日语‘失礼了’。其三,无论对方如何呵斥盘问,万万不可奔逃。一旦转身跑,哨兵便拥有开枪的全部名目。鞠躬完毕,缓步后撤,退入这条巷子便是安全地界。”
他将一只破旧布兜塞进石头掌心,兜内零散装着橘子皮与腐烂菜叶。有这件伪装,深夜出现在重兵布防的墙外,才算合乎情理。
石头攥紧布兜,冷汗顺着鬓角不断滑落。慌乱神色一点点敛去,沉淀为孤注一掷的坚定,如同被推至悬崖边缘,身后无路可退,唯有挺身向前。
“敢去?”
石头重重颔首,转身踏出暗巷。
步履迟缓,却不曾停顿。膝盖僵硬发直,身体本能用上连日苦练的步法,竭力放轻动静。这本不是无声步的演练考场,求生的直觉驱使他把每一步压到最低。
萧逸尘隐于暗处,指尖悄然搭在腰间木飞镖柄上。只要哨兵拉动枪栓,他便可在枪声响起之前,飞镖直钉对方握枪手腕。
可他按兵不动。石头没有逃。
哨兵很快捕捉到黑暗之中走出来的瘦小身影,枪口直直对准来人,厉声用日语喝斥。
石头停在岗哨五步之外。
静默数息,深深弯腰鞠躬,生涩拗口的日语一字一字自齿缝挤出来:“失礼了。”
哨兵明显一怔,完全没料到这般局面。
石头直起身,再鞠一躬,随后一步一步向后挪动。退出五步距离,才缓缓转身,依照来时的步态走回暗巷。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