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晚上和于洋把话说明白，秦淮茹像是换了个人。
以前下了工，她要么是给三个孩子洗衣服做饭，要么就是凑到张四美那儿唠几句闲嗑，再不济也是窝在家里纳鞋底。可这大半年来，西跨院那屋的灯光，总是亮到深夜。
于洋给她弄回来不少书，有扫盲的识字课本，也有孩子们用过的小学初中课本，甚至还有一本泛黄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秦淮茹底子薄，很多字都不认识，她就拿个小本儿，一个个地记，一个个地背。
“洋哥，这个‘磐’字咋写啊？是不是上面一个‘般’，下面一个‘石’？”
“洋哥，你听听我背这段顺不顺……”
起初，三个孩子还觉得新鲜，围着看热闹。后来见妈妈雷打不动地天天学，于红云和于红星也被带动了，一家子趴在桌上，大的写，小的画，于洋就在一旁看书批改，那画面，温馨得让人眼热。
贾家那边的张四美，偶尔路过看见，也是啧啧称奇。
这天傍晚，秦淮茹正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书。张四美提着篮子从外面回来，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停下脚步，打趣道：“哟，秦婶，还真让你学出个样儿来了？这大半年的，眼瞅着人都文静了不少，快成咱们院里的文化人了。”
秦淮茹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为了看书特意配的平光镜，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四美，你就别拿我开心了。我这不是笨鸟先飞嘛，洋哥说了，技多不压身，多识几个字，以后也不至于被人蒙了。”
“那是，还是于科长有远见。”张四美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泼辣爽利的模样，“好好学，等进了厂，咱们就是同事了。到时候你可得罩着点我。”
秦淮茹心里一动，知道这是于洋之前跟她提过的事有了眉目，便笑着点头：“那是自然。”
时间一晃，三年过去了。
今年里，轧钢厂来了几批新工人，档案室那边乱成了一锅粥。原来的档案员老刘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使，经常把人事档案弄混，厂长办公室那边已经给安排了两个工人名额，要整顿档案室。
于洋觉得，时机到了，找到李怀德，又花了400块钱，拿到了一个工作名额。
这天晚饭后，于洋把秦淮茹叫到里屋，关上门。
“收拾一下，明天跟我去厂里一趟。”于洋一边喝茶，一边淡淡地说道。
秦淮茹心里“咯噔”一下，既紧张又期待：“洋哥，是……厂里那边有信儿了？”
于洋点点头：“档案室的老刘快退休了，报告批下来了，档案室现在缺两个整理员，负责整理文书档案。我跟厂办和人事科都打过招呼了，你的扫盲班初中结业证书也有了，这半年你写的读书笔记我也给杨厂长看了，他对你的态度很认可，说咱们厂职工家属就有这样的学习劲头，值得表扬。”
秦淮茹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她知道，这哪里是她读书笔记写得好，分明是于洋在后面铺路。
“洋哥……”秦淮茹声音有些哽咽，伸手抱住了于洋的腰，“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秦淮茹这辈子也就是个围着锅台转的家庭妇女，哪敢想还能进厂当工人啊。”
于洋拍了拍她的后背，笑道：“行了，别煽情了。这也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要是你这就着书本发呆，我也没法硬塞你进去。明天去报到，低调点，多干活少说话，档案室那是清水衙门，工作轻松，正适合你工作之余继续学习。”
“哎！我都听你的！”秦淮茹用力点头，眼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第二天一早，秦淮茹特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甚至还抹了点雪花膏。她坐着于洋的自行车，第一次以职工的身份走进了轧钢厂的大门。
一路上，遇到的工人都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漂亮又陌生的女人。
“哎，这不是秦淮茹，那个……不对，那是西跨院于科长家的……”有认识的人议论着。
“那是秦淮茹？怎么看着跟以前不一样了？”
“听说档案室招人了，难道是……”
秦淮茹挺直了腰板，目不斜视，推着车径直去了办公楼。
到了档案室，人事科的干事早就等着了。简单办了个交接手续，老刘今天带着秦淮茹和另外一个新人开始工作，语重心长地对两人说：“小秦，小陆这档案室虽然清闲，但责任重大。全厂几千号人的身家性命都在这纸片上，可千万别弄丢了。”
“刘师傅您放心，我一定仔细。”秦淮茹一边麻溜的干活，一边回道，态度谦卑。
老刘带着秦淮茹和陆秀丽干了两个小时后，便让两人继续，他则是回办公室了，老刘走后，秦淮茹两人看着满屋子堆积如山的档案袋，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