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洋不客气,接过阎富贵递来的烟卷,在鼻端嗅了嗅,虽然比不上后世的香烟精细,但这股子旱烟味儿倒是挺冲,提神。
“借个火?”于洋晃了晃手里的烟。
阎埠贵连忙从兜里摸出火柴,“刺啦”一声划着,护着火苗凑了过来。
于洋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他眯着眼,看着眼前这个算计了一辈子的“三大爷”,心里觉得挺有意思。这年头,能活着就不容易,还能活得这么精打细算,也是一种本事。
“阎老师!这院里现在还有空房吗?”于洋随口问道,手指轻轻弹了弹烟灰。
阎埠贵一听这话,眼珠子骨碌一转,心里就开始盘算上了。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租房子或者买房子的,那兜里肯定是有真金白银的主儿。这可是个财神爷啊!
他脸上堆起更热情的笑容,搓了搓手说道:“嘿,这位爷,您算是问对人了。这院里大大小小的事儿,我虽说不全管,但也门儿清。要说空房嘛……”
阎埠贵故意拉长了音,伸出一根手指头:“前院倒座房,还剩两间,不过那是朝北的,冬天冷夏天热,采光差点意思。”
他又伸出两根手指头:“后院呢,也有两间,可那是年久失修的老房子了,一下雨就漏水,跟水帘洞似的,没法住人。”
“至于这中间嘛……”阎埠贵顿了顿,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也就剩个跨院了。那地方以前是个花园子,后来荒废了,里头有三间正房。不过有两间屋顶塌了,就剩下一间还能凑合住人。怎么着,爷您是想租房?”
于洋听罢,心里有了数。这跨院他刚才神识扫过,地方确实大,就是破了点。不过对于他来说,破房子根本不是问题,只要地基在,哪怕是废墟他也能给你起一座琼楼玉宇来。
“租房就算了,太折腾。”于洋摇了摇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我想看看房子,要是合适,我想买下来。”
“买?!”
阎埠贵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声音都高了八度,引得旁边几个正在摘菜的大妈纷纷侧目。
这年头,法币贬值得跟废纸一样,能拿硬通货买房子的人,那简直就是大熊猫级别的稀罕物。
“哎哟,爷,您早说啊!”阎埠贵激动得脸都红了,“买房子好啊!置办产业,那是正经营生!您跟我来,我带您去找房主,这院子的产权,都在隆大妈手里头呢。”
于洋笑了笑,提着竹箱子,肩头的小黄鸟扑棱了一下翅膀,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站着。
阎埠贵前头带路,穿过前院。这会儿正是饭点儿,家家户户门口都摆着煤球炉子,烟熏火燎的。
“阎老师,回来啦?”
“哟,带客人来啦?”
几个正在洗菜、生火的大妈大婶们纷纷跟阎埠贵打招呼,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在于洋身上扫来扫去。这年头,穿长衫、肩头站鸟、手提精致竹箱的年轻人,在九十五号院可是稀罕景儿。
于洋面色平静,对众人的打量视若无睹,只是微微颔首示意。
穿过中院,到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破败一些,地面坑坑洼洼,墙角长满了荒草。
正屋门口,一个穿着深蓝色布褂子、头发花白的大妈正坐在马扎上晒太阳。她耳朵有点背背,所以大家又背地里喊他聋老太太,这大妈眼神却透着股精明劲儿,手里拿着个大烟袋锅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鞋底。
这就是这院里的一霸,隆大妈。
阎埠贵凑过去,弯着腰,大声喊道:“隆大妈!隆大妈!来买卖啦!”
隆大妈耳朵虽然背,但阎埠贵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她还是听见了。她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于洋身上转了两圈,最后定格在他肩头的小黄鸟上。
“小伙子,你是要租房?”隆大妈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沧桑。
于洋走上前,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隆大妈,您好。我是想看看房子,要是合适,我想买下来。”
“买?”隆大妈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烟袋锅子,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这院里剩下的房子可都不怎么好了,你看得上?”
“房子破不怕,主要是看地段和眼缘。”于洋笑道,“您带我看看那个跨院吧。”
隆大妈深深看了于洋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但于洋面色如常,气度沉稳,让她也摸不清底细。
“行吧,反正那院子荒着也是荒着。”隆大妈招了招手,“跟我来吧。”
几人穿过一道月亮门,进了西边的跨院。
这一进去,于洋眉头微微一挑。
好家伙,这哪是院子啊,简直就是个废墟。
院子确实大,目测得有二百五十平米左右,比后院都宽敞。院子里杂草丛生,都有半人高了。三间正房,两边的耳房塌了一半,只剩下断壁残垣,中间那间稍微好点,但屋顶也破了个大洞,透过洞口能看见夕阳的余晖,真可谓是“天窗”房。
“你看,我就说破吧。”隆大妈叹了口气,“这以前是个花园子,后来家道中落,没钱修,就成这样了。你要是租,得自己收拾。你要是买……嘿嘿,这价格可不好说。”
于洋没说话,背着双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他脚下的布鞋踩在碎砖烂瓦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神识铺开,瞬间将整个院子的地下结构扫了个通透。
地基是完好的,而且是青石地基,相当结实。院子的布局也是典型的四合院制式,虽然破败,但骨架还在。最妙的是,这跨院虽然连着中院,但侧面有一堵墙挨着外面的巷子,若是把那墙打通,开个门,那就是独门独户,清净得很。
“这院子,我喜欢。”于洋转了一圈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着隆大妈说道,“隆大妈,我想把这园子买下来。您开个价吧。”
隆大妈愣住了,阎埠贵也愣住了。
这破院子,白送人都未必愿意住,还得花钱修,这年轻人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小伙子,你真准备买?”聋老太太眯起眼睛,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是干什么的?这院子可不小,修起来可是个无底洞。”
于洋微微一笑,神色从容:“我是个大夫。我看这地界清净,适合修身养性。买了之后,我准备把这院子重建一下,从外面的巷子开个门,这样住家又能坐堂治病,两不误。”
“大夫?”
聋老太太和阎埠贵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异色。
这年头,大夫可是受人尊敬的职业,而且收入不菲。尤其是中医,讲究个望闻问切,越老越吃香,但这年轻人看着面嫩,能当大夫?
不过看于洋这气度,不像是在说瞎话。
聋老太太心里盘算开了。这院子留着也是个心病,每年还得交税,修又修不起。如今有人愿意接盘,还是个大夫,以后有个头疼脑热的也能有个照应,这可是好事。
“既然是大夫,那是积德行善的行当。”隆大妈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这房子如果屋顶是好的,值240个大洋。现在这屋顶都破了,还得你自己修,我就收你200个大洋。也别和我说可以用什么法币来付,那个我可不认,我就要现大洋。”
200个大洋。
阎埠贵倒吸一口凉气。这价格,在现在的北平城,能买个小两居了。这老太太,心还是黑啊。
于洋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200个大洋,放在后世也就是几十万块钱,买个二环里的四合院,还是独门独户带大院子的,这简直是白菜价!
“隆大妈,您这价格可不低啊。”于洋笑了笑,并没有直接还价,“不过我看您也是爽快人。这样,我也不还价了,200就200。但是我有个条件。”
“你说。”隆大妈见他不还价,心里也挺高兴。
“我买了这个院子后,怎么建房子,建什么样,你不能管,院里其他人也不能管。”于洋盯着聋老太太的眼睛说道,“我要是修个洋楼,你们不能说我破坏风水。”
聋老太太哈哈大笑:“这是当然!你买了后,这院子就是你的,地契写你名。你在自己家里干啥,谁敢乱说?就是片爷来了,他也管不着!”
“好!痛快!”
于洋也不含糊,直接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十块大洋。
“这是定金,我先给您。明天下午,咱们去区公所过户,钱货两清。”
聋老太太接过那十块大洋,放在嘴里咬了一下,听到清脆的金属声,脸上乐开了花。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和一支毛笔,舔了舔笔头,刷刷刷写了一行字,然后按了个手印。
“给,这是收据。”
于洋接过收据,低头一看,不由得啧啧称奇。
这字迹,虽然有些颤抖,但笔锋刚劲有力,隐隐透着一股子馆阁体的味道,而且繁简得当,颇有章法。
“隆大妈,您这字写得不错啊。”于洋赞叹道。
隆大妈得意地哼了一声:“想当年,我也是跟着主子读过书的。”
于洋心中了然。看来传言不虚,这聋老太太确实可能是旗人大官的外室,见过世面,不是一般的老太太。能有这么大个院子,还没被抄家没收,说明她背后的关系网或者手段,比表面看起来要深得多。
“行,那咱们明天下午见。”
于洋收起收据,转身就走。
出了跨院,阎埠贵一直把他送到大门口,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爷,恭喜您啊!置办下这么大一份家业!”阎埠贵搓着手,眼神里满是期待,“那个……今晚要不就在我家凑合一口?虽然没什么大鱼大肉,但孩子他妈做的棒子面粥还是管够的。”
于洋看着阎埠贵那副样子,心里暗笑。
这阎老抠,真是雁过拔毛,连请人吃饭这种亏本买卖都想做,估计是想从自己嘴里再套出点好处,或者就是单纯想省一顿自家的口粮。
“不了,阎老师。”于洋摆了摆手,“我还有点事,改天吧。”于洋怕真吃完了,事后和自己又算账。
说完,也不管阎埠贵失望的眼神,提着箱子,晃晃悠悠地出了胡同。
……
夜幕降临,北平城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只有偶尔巡逻的警察手里的马灯,在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于洋并没有走远,他在胡同口的一个小旅馆开了个房间,把东西放下,安抚了一下有些躁动的小黄鸟。
“小家伙,你要闷了,可以出去玩玩,只是我今晚得干点正事。”
于洋摸了摸小黄鸟的脑袋,心中盘算起来。
买房容易,落户难。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没有户口,你就是黑户,随时可能被当成流民抓走,或者被当成不明人士给枪毙去领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