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歇区运营到第三周的时候，问题开始像埋在面料里的线头一样，一根一根地浮出表面，不管怎么按压都会重新翘起来。
第一根线头出在经费上。
王胖子自掏腰包买了茶叶蛋的原材料、小饼、白粥的米和电磁炉，还添置了几个密封罐和一批纸杯。他一开始没在意，觉得这是小钱，花不了多少。
但一周五天，每天变着花样供应，累计起来就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王胖子开始有意识地控制食材成本，把茶叶蛋从每人一个减到“想吃的自己拿，每人不超过一个”，白粥也从每天都有改成隔天一次。但他没有主动提过钱的事。
第二根线头出在众口难调上。
许织早上只喝热水，不碰任何带油的东西。
杨程习惯在到岗时吃一些简单的食物，但对茶歇区的口味不做评价，只会在经过时顺手带走一份。王胖子煮的白粥偏稠，有人觉得正好，有人觉得太稠需要加水。
他煎的饺子油稍微多了一些，杨程没有评价，但另一位成员希望有更多清淡的选择。
小鹿在茶歇区待的时间最长，但也只喝白水，几乎不吃其他东西。
王胖子开始觉得自己怎么做都有人不满意，像一段正在被反复调整的走线，每一次调整都会让另一段接缝出现偏移。
第三根线头出在边界上。
最初茶歇区只提供简单的茶水和小食，像一枚被临时钉上的纽扣。
但王胖子开始尝试新的内容后，边界就变得模糊了。
电磁炉、平底锅、电饭煲陆续出现在茶歇区，使得空气中开始漂浮煎饺的油香和茶叶蛋的卤味。
部分成员开始担心茶歇区会逐渐变成一个小型厨房。
许织在某天早上闻到油味后，没有直接向王胖子提出意见，而是转头看了一眼位于工作室前端的茶歇区，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
那个动作没有声音，但经过的人都能看出她的迟疑。
那天上午，王胖子把煎饺端上桌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氛围跟往常不同。
以前他会听到有人经过时说一声“今天有煎饺”，但那天所有人都只是各自拿了一份，没有人开口评价。
他站在那张蓝白格子桌布旁边，看着那些被取走的煎饺只剩下最后几个，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像一块被反复使用了太多次的面料——边缘已经磨损，织纹也开始松散，需要重新审视它该不该继续承受原来的张力。
林砚是在那天下午知道问题的。
苏晓冉从二楼下来，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压低声音对他说：“你最好跟王胖子聊一下茶歇区的事。开始有声音了。”
煎饺事件平息后的第三天，林砚以为茶歇区的风波已经过去了。
电磁炉已经收进了储物柜，蓝白格子桌布也被叠好放回了原处，窗边那张折叠桌被收了起来，只留下一块干净的空地。
工作室恢复了那种他熟悉的节奏——缝纫机的声音均匀平稳，许织在二楼调试样衣结构，杨程在一楼核对版型尺寸，小鹿在裁剪台前走线，宋屿坐在角落里翻旧版型书。
一切看起来跟茶歇区出现之前没什么两样。
直到那天下午，林砚在二楼会客室的办公桌上发现了一叠手写的票据。
票据是用一本旧收据本撕下来的，纸张边缘不齐，笔迹歪歪扭扭，但每一张都写得很认真——茶叶蛋：鸡蛋30个，36元；煎饺：饺子皮3斤，12元；
冷冻小饼2包，18元；
电磁炉插座延长线1条，8.5元。合计74.5元。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已垫付，不急报销。
茶歇区用的。”
没有抬头，没有日期，但林砚认出了那笔迹。
他把那叠票据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一下，一共七张，最晚的一张是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