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的堂审散去之后,沈清妍求解婚一事,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京城各处荡开了波纹。
起初不过是几句闲谈。
东市茶楼里,有人说起那日公堂上的情形,笑道:“到底还是年轻姑娘,想事情简单了些。”
“婚姻大事,哪里是她一句话就能决定的?”
“永宁侯府是什么门第?能嫁进去已是天大的福气,竟还嫌弃起来。”
有人学着沈清妍当日在堂上的语气,故意摇头晃脑。
“若人人都如此,那天下婚约岂不是都成了儿戏?”
众人笑作一团。
在他们看来,沈清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不知世情、不懂礼法的表现,更体现出她不懂一个女子在这世间该如何安稳立足。
甚至更有人觉得她不知好歹。
毕竟永宁侯府给了她什么?
高门身份,正妻之位,多少京中姑娘求都求不到的前程,她却偏偏站出来说“不愿”。这在许多人眼中,实在荒唐。
可京城贵女之间,却并非全是这样的声音。
那些坐在深宅闺阁中的姑娘们,听见沈清妍的话时,最初也觉得惊讶,觉得不合规矩。
可惊讶之后,又有一些说不出的情绪慢慢浮了上来。
她们从小被教导,要听父母之命,要顾全家族,要以夫家为重。
她们从未有人问过,若有一天,她们不愿意呢?
这个问题实在大胆。
大胆到连想一想,都像是在违背长辈教诲,所以没有人敢说。
可沈清妍说了。
有些姑娘听完,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认同她所有的话,只是惊觉,原来有一种声音是她们从未听见过的。
……
几日后,京城一处私宅的小园中。
园中花木繁盛,风里带着淡淡的花香。廊下挂着新换的竹帘,半卷起来,能看见远处一方清池,几尾锦鲤游过水面。
这是京中贵女们惯常的小聚,不算正式宴席,也没有长辈在旁拘着规矩。
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坐在廊下,一边说话,一边玩着投壶。案上摆着新鲜果子、点心,还有从南边送来的新茶。丫鬟们候在不远处,听见姑娘们笑了,便也跟着低下头笑。
陆薇站在廊前,手里捏着一支箭矢,随意一掷。
箭擦过壶口,落在一旁,她转身拿过另一支。
“你们说够了吗?”
众人一怔。
方才几个姑娘正说起沈清妍。
有人笑道:“怎么,陆姐姐又要替她说话了?”
陆薇性子直,姑娘们都知道她不喜欢拐弯。
她拿着箭矢在指间转了一下,“我倒觉得,她没有什么可笑的。”
一旁的姑娘看她。
“陆姐姐,你不会真觉得她说得对吧?”
陆薇抬手,又将箭投入壶中。
这一回正中。
她这才回头。
“至少,她敢说。”
“这有什么敢不敢的?”
旁边的姑娘轻轻摇头。
“她既然不愿,私下同侯府商议便是,何必要闹到京兆府?如今满城皆知,侯府的脸面也不好看。”
陆薇看着她。
“脸面?”
她笑了一声。
“若一件事不能让人知道,那这件事本身就不体面。”
花厅里静了一瞬。
原本正在剥莲子的姑娘也停了手。
有人低声道:
“陆姐姐,你这话也太偏了。”
“偏?”
陆薇垂眸,将手里的箭递给身旁丫鬟。
“我以前才觉得她可笑。”
她想起从前见过的沈清妍。
那时候的沈清妍,总跟在周怀瑾身后。
陆薇当时只觉得,一个姑娘为了嫁入侯府,把自己的姿态放得那么低,实在没有骨气。
“那时候我觉得,她把自己放得太低,可如今再看……”
陆薇靠在栏边,看着园中景色。
“她聪明得很。”
“一个人若连自己愿不愿意都不知道,只会随着别人安排,那才是真的可悲。”
这句话说得重。
几个姑娘都没有接。
毕竟这样的念头,她们从未有人敢放到明面上说。
过了片刻,才有一个姑娘轻声道:
“其实……”
她说了一半,又停住。
见众人都看过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其实我觉得,她挺厉害的呀。”
声音很轻。
“换成我,我未必有那个勇气。”
廊外风吹过,竹帘轻轻晃了一下。
没有人附和。
可也没有人反驳。
有些话,说出口的人未必真的认同全部。
但听进去的人,却会忍不住想一想。
沈清妍这个名字,也从这一日起,慢慢在京城贵女之间传开。
不再只是那个出身商户、追着周世子不放的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