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外已经围了三层兵马。
郭苓递上巡城司留下的协查文书,才被放入内院。沈寒舟与谢景行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彼此之间没有多余交谈,却都在留意对方的动静。
裴肃躺在内室,脸色灰白。
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血却仍从绷带下渗出。崔老先替郭苓检查了屋内药物,确认没有异常后,她才走到床前。
“裴大人。”
裴肃眼皮动了一下。
片刻后,他艰难地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郭苓。
“你来了……”
“我想问大人几个问题。”
裴肃苦笑。
“如今全城都以为,是你派人刺杀我。”
“那大人相信吗?”
裴肃盯着她看了很久。
“此事……与郭家无关。”
这句话一出,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郭苓没有露出异色。
裴肃若直接指认郭家,反而只是顺着众人的猜测。如今他在重伤之下替郭家辩白,便等于承认自己知道刺客的来历,也知道这场刺杀与郭家之间存在某种容易被误解的联系。
“既然与郭家无关,大人为何不说刺客是谁?”她问。
裴肃的手指抓住被角。
“说了,便会死更多人。”
“谁会死?”
“你。”
郭苓目光微凝。
“还是郭家?”
裴肃没有回答。
沈寒舟上前一步,声音森冷:“你若想活,便把知道的说清楚。”
裴肃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沈家……还没有死干净吗?”
沈寒舟的脸色骤然变冷。
“什么意思?”
裴肃却闭上了眼。
郭苓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按着枕边,像在摸索什么。她示意崔老将枕头移开,下面果然压着一块沾血的布。
布里包着一枚小小的铜片。
铜片上刻着半朵兰花。
谢景行的呼吸微微一滞。
“兰纹。”
裴肃忽然睁眼,低声道:“宁国公府的人……没有死绝。”
“他们在找什么?”郭苓问。
“第三枚印。”
裴肃的声音越来越弱。
“但他们找不到。因为真正知道它在哪儿的人,早就换了名字。”
郭苓看着他。
“是谁换了名字?”
裴肃的脸色忽然变得惊恐。
他像是看见了站在床边的某个人,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说出一句:
“此事与郭家无关。”
随后,他再次陷入昏迷。
郭苓将那枚铜片拿在手中。
铜片边缘有一道新鲜的缺口,与母亲留下的半枚玉扣纹路相似,却并不相同。
这不是宁蘅留下的信物。
更像是有人故意将宁国公府旧部的线索递到裴肃手中,再借裴肃之口让所有人听见。
“他在保护什么人。”谢景行道。
沈寒舟盯着昏迷的裴肃。
“也可能是在保护他自己。”
郭苓没有接话。
她看向窗外。
裴府高墙之外,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刺客留下令牌、郭府交出赝品、裴肃替郭家辩白,这些消息只需一夜,便会在京城里传成另一种模样。
到那时,所有人都会认为郭家与裴肃之间早有交易。
郭苓正要离开,裴府管事忽然送来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只压着一枚顾府的青蜡印。
她拆开后,里面只有一行字。
“三日之内,郭家若不能自证清白,礼部将重新封存所有证物,婚议亦作废。”
落款是顾府长随。
沈寒舟看完,冷笑一声。
“顾明章在逼你站队。”
“不。”郭苓将信折起,“他是在提醒我,三日后礼部会把所有证物收回。”
“有区别吗?”
“有。”她看向那枚被磨去日期的令牌,“若证物回到礼部,谁能动它,谁便能重新写一遍真相。”
谢景行眸色微沉。
“你准备怎么做?”
郭苓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袖中那枚拆开的真令牌,忽然发现两片玄铁之间藏着一粒极细的纸屑。
她用银针挑出纸屑,将其展开。
上面只有四个字。
“旧部未散。”
——
当夜,郭府后门被人敲响。
送信的是一个满身尘土的小沙弥。他不肯入府,只将一封油纸信递给门房,说有人让他务必交到郭小姐手中。
郭苓拆开信。
信纸上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句:
“想活命,来慈安寺后山。只许你一人。”
落款处写着两个字。
旧部。
春杏看完,脸色发白。
“小姐,这是陷阱。”
“我知道。”
“那您不能去。”
郭苓将信纸放到灯下。纸边沾着极淡的松柏香,与永安桥断刃上的气味相同。
对方在故意告诉她,刺杀裴肃的人与这封信来自同一处。
也可能是在故意让她这样判断。
她抬头看向窗外。
京城的夜色沉沉压下来,像一张尚未收紧的网。
裴肃没有死,巡城司里混进了半月铁牌的人,真令牌被人暗中调换,谢景行与沈寒舟也各自握着一半真相。
如今,一个自称旧部的人,要她独自去慈安寺后山。
若她不去,便会失去唯一可能指向第三枚印的线索。
若她去了,便可能再也回不来。
郭苓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我去。”
春杏惊道:“小姐!”
“但不会真的独行。”郭苓道,“让沈寒舟守在外围,何七扮成香客跟着。不要惊动对方,也不要靠近,除非我发出暗号。”
她看向灯下那枚磨去日期的赝品令牌。
“还有,把这个送去巡城司。”
春杏一愣。
“这不是假的么?”
“正因为是假的,才要让他们继续以为是真的。”
郭苓吹灭灯火。
黑暗中,她握住藏在玉扣里的真令牌,掌心冰冷。
“对方想借我的名字行事。”她低声道,“那我便看看,他究竟打算用我的名字,替谁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