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弘毅给的那张纸,郭苓在书房里看了两日。
纸上只有极短几行——渡口名,河道走法,某年某月翻修堤岸的记录,最后是一间旧货栈的位置。
没有多一个字的解释。
这才是最难办的地方。
若他写得多,她便能从字里挑出破绽;可他写得这样少,少到只剩几个地名,她便只能亲自去看。
“小姐。”春杏第三回来添茶,“您已经看了两天了。”
“我不是在看这张纸。”郭苓道,“我在看写它的人。”
“谢二老爷?”
“他今夜什么都没否认。”郭苓把纸推开半寸,“我们开了第七格,他没有喊人;我们取走了东西,他没有搜。他甚至承认‘承业未死’那张纸是他放的。”
春杏愣了愣:“那他……到底是好还是坏?”
“他不撒谎。”郭苓道,“这才最难对付。”
——
第三日午后,沈寒舟来了。
他没有等到夜里,径直从后廊进了外书房。进门第一句便是:
“望川渡不能去。”
郭苓正在收那张纸。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
“你若不去,就不会连着两日让何七查渠阳道上的车马行。”
郭苓抬起眼。
“原来你也在盯我的人。”
“我盯的不是你的人。”沈寒舟走到案前,“我盯的是渡口。望川渡我三年前去过一次。那地方已经不是渡口了——堤岸翻修之后,河道改了半丈,大船进不去,只有拉私货的小舟还走。”
“那更好。”郭苓道,“人少。”
“人少才可怕。”沈寒舟道,“郭苓,那里没有百姓。没有围观的人,没有巡城司,没有铜铃可以敲三声。谁死在那里,尸首泡上三日就没人认得出。”
他把话说得很直。
郭苓听懂了。
他说的是谢弘毅给的纸。
“你觉得这是饵。”
“这不用觉得。”沈寒舟道,“他等了五年找不到郭承业,等了这些年打不开那把断口锁。你们替他开了,他转手就给你们一个地址。他要你们去,你们就去,这叫什么?”
“叫他省了半个月。”
“叫替他探路。”
郭苓没有辩。
因为她心里想的和他一样。
正在这时,罗嬷嬷在外通报:谢公子来了。
——
谢景行进门时,左肩的布还没换。
他没有看沈寒舟,先把一张纸放在案上。
“渠阳官道往北,过了三十里铺有一条岔路,通往望川。我让人查了近三年出入渡口的记录,货栈的东家换过两回,如今挂的名是一个叫‘元生’的商号。”
“查得倒快。”沈寒舟道。
谢景行这才转过脸。
“你也在。”
“我先来的。”
两人对看了一瞬。
屋里那点炭火的声音忽然显得很响。
“谢公子打算怎么去。”郭苓开口。
“带谢家暗卫,走明路。”谢景行道,“旧货栈如今是商号名下的产业,我以谢家的名义去查一桩十一年前的药材旧账,名正言顺。”
“谢家的名义。”沈寒舟重复了一遍,“谢公子知道自己家里还有多少人在替韩砚供墨么。”
谢景行的神色沉下来。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带十个暗卫去,可能有十一个人知道你要去。”
“那依你说该如何。”谢景行道,“从河道潜进去?一个人?若那里真有东西,一个人能带出来多少?”
“能带出来命就不错了。”
“沈公子倒是把话说得轻巧。”谢景行的声音冷了半寸,“你惯于一个人出手、一个人退走。可这一次要取的不是一句口信,是十一年前的账。”
“谢公子若肯把谢家先清一遍,我便信你的明路。”
“若要等谢家清完,郭苓的母亲已经死过三回了。”
这句话落下,屋里静得厉害。
沈寒舟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郭苓看着他们两个。
她本该觉得烦。
可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两个人此刻争的,其实都不是路。
沈寒舟怕的是她死在一个没人认尸的地方。
谢景行怕的是他父亲的账再一次烂在土里。
两样她都不肯丢。
“都不必争。”她开口。
两人一齐看过来。
郭苓把桌上两张纸并在一处。
“谢公子走明路。”
谢景行眼中一亮。
“但你不是去取证的。”郭苓道,“你是去让人看见谢家的人在查旧货栈。带的人越多越好,越吵越好,查得越慢越好。”
谢景行怔了一下。
“你要我做幌子。”
“我要你做谢家。”郭苓道,“对方最想知道的就是谢家究竟查到哪一步。你去了,他们会先盯你。”
她转向沈寒舟。
“你从河道进。”
“一个人?”
“两个。带陆叔手下那个会水的。”郭苓道,“你只做一件事——看废船。堤岸翻修之后大船进不去,那些进不去的船必定还在原地。”
沈寒舟看着她。
“那你呢。”
“我和何七走渡口。”郭苓道,“乔装药商,只查账房。”
沈寒舟立刻道:“不行。”
“账房是唯一有字的地方。”郭苓道,“废船上没有字,货栈里的账早被换过两轮。只有渡口的过货簿——那是给上头看的,写得潦草,改得也潦草。”
“你若被认出来——”
“药商认得药。”郭苓道,“我从小跟着母亲看药材账,闻得出陈药和新药的差别。这一层,你们两个都替不了我。”
沈寒舟沉默了很久。
“三路各不知道另外两路在做什么。”他最后说。
“是。”
“连你也不说全。”
“连我也不说全。”
沈寒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不是不满,更像是认了。
“我教你这个法子的时候,倒没想过自己会站在这一头。”
——
出城那日天气极好。
渠阳官道上的柳树已经掉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抽着响。郭苓穿了一身半旧的靛色衣裙,外罩深褐比甲,头上只用一根木簪。何七挑着两只药箱走在前头,衣领上沾着一小块药渍——那是特意蹭上去的。
“小姐,您脸上再抹点。”何七小声道。
“抹什么。”
“那个……药商的手不能这么干净。”
郭苓笑了一下,弯腰在路边抓了一把湿土,在指缝间揉了揉。
望川渡在午后到了。
比她想的更破。
堤岸翻修过一半,新砌的石头只铺了三十来步,剩下的仍是烂泥。河面很窄,水色发黄,靠岸处泊着四五条小舟,船上晒着补了又补的网。远处有两条大船搁在滩上,船身歪着,底舱已经进了水。
岸上只有一排低矮的屋子。
最东头那间挂着一块木牌,上写“过货”。
郭苓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没有人问她是谁。
这地方连问的人都懒得养。
——
账房里坐着一个老头。
五十来岁,一只眼有白翳,正在剥花生。见有人进来,他抬起那只好眼扫了一遍。
“买货还是卖货。”
“打听货。”何七上前,“我们东家在城里开药铺,前些年从这儿走过一批陈皮,想问问还走不走。”
“哪年。”
“十一年前。”
老头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
“这么早的,不记得。”
“簿子上该有。”郭苓开口。
她说话时没有抬高声音,只是把一小锭银子放在桌沿。
老头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她。
“姑娘认字?”
“认药。”
老头笑了一声,把花生壳扫到地上,起身往里屋去。回来时抱了三本簿子,随手往桌上一扔,扔得一层灰扬起来。
“看吧。别拿走。”
——
簿子是过货簿。
不是账,只是记来了什么、走了什么、谁签的。字写得极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洇过,有些地方干脆撕了。
郭苓一页一页往下翻。
何七在门边替她挡着光。
翻到第二本中段时,她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记着某年十月,一批货由北面来,分成两批走。
上一行写:军用药材,六十四箱。
下一行写:香料杂货,二十一箱。
两行之间用墨画了一道极短的横线,像是记账的人临时想起要分开。
郭苓的指尖停在“二十一箱”上。
她想起宋先生的话。
十一年前郭家往北境送过三批药材,账面上三批全数交割,签收印齐全。
账面上是齐的。
可账面上没有“香料杂货”。
她往后翻。
第三本里又出现了一次。
同样的分法,同样的“香料杂货”,数目不同。
签收的画押只有一个字。
一个“元”。
“何七。”
“小的在。”
“去问他,香料杂货是什么。”
何七回头,压低声音:“小姐,这么问怕打眼。”
“就这么问。”
何七只好走过去。
老头听完,又剥了一颗花生。
“不知道。”
“不知道还敢签?”
“签的不是我。”老头把花生仁丢进嘴里,“那几年过货的不是我,是前头一个姓元的。他定的规矩——凡是从北面下来又要往南走的,一律记香料。”
郭苓的心慢慢沉下去。
往北送的是药。
这些是从北面下来、又往南走的。
也就是说,有一批东西先被当作军需药材运到了北面,再从北面掉头回来,改了名目,运进京城。
“那个姓元的人呢。”
“走了。”
“走去哪。”
“死了。”老头说得极平淡,“翻修堤岸那年,掉水里。这地方掉水里的多。”
——
郭苓没有再问。
她把那三本簿子摆回原处,只在最后一本的某一页折了一个极小的角。
然后她走到门边,借着日光又看了一眼。
第三本最后几页记的是散货。
一行行小字里,夹着几味药名。
她看第一遍时没有留意。
看第二遍时,指节猛地一僵。
曼陀、乌头、铁线草。
这三味单看都是常药。曼陀能镇痛,乌头能驱寒,铁线草能敷外伤。
可若按某个分量凑在一处,再掺一点茯神——
人会睡得很沉。
睡得久了,会记不清白日说过什么。
再久一些,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
而若再加一味附子,掺进日常的汤药里慢慢喂,人会一点点虚下去,脉象弱,气短,倦怠,最后死得像是缠绵病榻多年。
死得像“病逝”。
郭苓站在门口,手指抵在门框上。
屋外的日光很亮,照在河面上晃出一片碎金。
可她眼前忽然全暗了。
她想起前世。
想起自己在谢家偏院那几年,总是困。困得白日里坐着也能睡过去。她那时以为是自己忧思过重,还劝母亲不必担心。
想起母亲最后那两年的脉象,大夫说是心力交瘁。
想起父亲旧部里那两个“忽然病故”的。
想起周晚意端来的那碗汤。
温的。
飘着枣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