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桌上铺了一块干净的棉布,把书放在上面,翻到最后一页。
凉茶倒进一个小碟子里,她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点在刮痕处。茶水渗进纸纤维里,原本干燥发白的纸面慢慢变深,凹陷的笔划开始显现,不是完整的字,只是一道浅浅的沟痕。
她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等茶水完全渗透,又蘸了一点,点在同一个位置。反复三次后,纸面已经湿透,但没洇开,她控制着水量,刚好浸润刮痕区域,没有扩散到旁边的字。
然后她捏了一撮炭粉,用指尖捻细,轻轻吹在湿润的纸面上。
炭粉落下去,有的被茶水粘住,有的浮在表面。她深吸一口气,用干净的毛笔尖,极轻地把浮粉扫开,那些被茶水粘住的炭粉,恰好卡在笔划的凹槽里。
一个偏旁慢慢浮现出来。
左边是一个竖心旁,竖笔直,两点清晰,一上一下。
沈知薇屏住呼吸,继续蘸茶水,继续撒炭粉。偏旁的轮廓越来越清楚,竖心旁的右边,开始出现笔画,横,竖,撇,捺,点。
一个完整的“怀”字。
她直起身,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茶水已经半干,炭粉固定在纸面上,那个“怀”字像是从纸里长出来的一样,笔画清晰,笔锋有力,和慧明在其他页上的字迹一致。
“不可怀。”
沈知薇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慧明在医方集的最后一页,亲手写下了“不可怀”三个字,然后刮掉了最后一个。
为什么?
她翻回前面几页,重新看了一遍整本书的内容。医方集里记录的都是药方和医案,最后一页本该是空白,慧明却在这里写了三个字,又刮掉了一个,说明这三个字不是医方,而是留给某个人的话。
“不可怀”,可以理解为“不可怀念”,也可以理解为“不可心怀”,但更可能是一个名字。“怀”字作为名字的一部分,最常见的是“怀瑾”,奶娘信里那个暗语名字。
沈知薇的手指按在那个“怀”字上,纸面还有一点潮,触感微凉。
奶娘的信里写过:“怀瑾之事,不可再提。”当时她以为“怀瑾”是一个人的名字,但没有更多线索,只能先记着。现在“不可怀”三个字出现,和“怀瑾”形成了交叉,慧明认识怀瑾,而且用“不可怀”来提醒看这本书的人。
可“不可怀”到底是“不可怀瑾”,还是“不可怀念怀瑾”,还是别的意思?
她拿起书,对着光看纸面。茶水浸润后,纸的纹路变得清晰,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一页的纸,比前面几页多了一道折痕,像是曾经被夹过什么东西。
她把书翻过来,看封底的夹层。
没有异常。
她又翻回最后一页,手指沿着纸边摸了一圈,在靠近书脊的位置,摸到一小片凸起。她用小刀轻轻挑开,发现那里粘着一张极薄的纸,几乎透明,和书页的纸色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因为茶水浸润让纸纤维膨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位置有异样。
她用镊子夹住纸边,一点一点揭开。那张薄纸只有指甲盖大小,反面写着一个字,也是“怀”。
但这个字的笔迹和慧明不一样。
慧明的字圆润内敛,收笔时习惯带一个微小的回锋;而这张薄纸上的“怀”字,笔画凌厉,收笔干脆,像是用硬笔快速写成的,带着一股狠劲。
沈知薇把薄纸放在灯下看了很久。
这不是慧明写的。是另一个人,把这张薄纸粘在医方集的最后一页,然后慧明在上面写了“不可怀”三个字,又把最后一个字刮掉,或者反过来,慧明先写了字,另一个人后粘的薄纸。
顺序不同,意思完全不同。
如果是慧明先写,后有人粘纸,那这个人想用“怀”字覆盖慧明原本的内容。如果是先有薄纸,慧明后写,那慧明是在回应这个“怀”字。
她暂时分不清。
但她知道,这张薄纸的出现,让“怀”这个线索变得更深了。它不再只是一个被刮掉的字,而是一个被人刻意留下的标记,像是一把钥匙,插在锁孔里,等着有人来转。
沈知薇把薄纸小心地夹进一页空白纸里,又把医方集上那个显现出来的“怀”字用炭粉固定住,等纸面完全干透后,将这一页裁下来,折好,封进一个新的信封。
她把信封贴身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
午后的阳光照进院子,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金色。阿九正在廊下扫地,扫帚划过青砖,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知薇看着阿九的背影,脑子里转着另一件事,她需要知道萧衍书房里有没有和“慧明”或“怀”相关的文书。铜扣指向萧衍,慧明和萧衍有交集,而“不可怀”又和奶娘信里的“怀瑾”对应,这三条线如果交汇,答案很可能就在萧衍的书房里。
可那是王府最核心的地方,明里暗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
她靠在窗框上,手指摸着袖中那个信封的边角,纸页的触感薄而脆。
夜里去一趟。
她心里做出决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转身回到桌前,把医方集合上,放回柜子里,锁好。那把钥匙她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冰凉的。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丫鬟来送茶。
沈知薇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龙井,入口清甜,回甘悠长。她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秋天快到了。
她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今晚的事,不能出任何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