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念在备忘录里写：
“三月十七日，她又没来上班。经理说她感冒了，但我知道不是。”
“四月二日，她左眼下面乌青。她说是不小心撞门上了。”
“四月十五日，我跟她说，我可以帮她。她让我别管，说我还小，不懂。然后她哭了。”
“四月二十八日，我看到他把她从后厨拖出来。我冲上去拉他，被推倒了。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最后一条记录是五月三日，案发前两天。
“我给她买了一张去深圳的大巴票，明天下午三点。她点头了。这一次，我必须做到。”
林默关掉手机屏幕，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十七岁的男孩，体重大概不到一百斤，瘦小到甚至不能在保龄球馆的斜坡上扛起一整筐球。他拿起笔，画下“守护者”去拯救笼中女神的场景，一遍又一遍，画到手指起茧。
因为他知道，在现实里，他或许只能做到这么多了。
但他还是去做了。
“查那个时间段的道路监控，重点看球馆到防空洞这一路。”
监控录像显示，案发当天下午一点四十七分，王艳萍背着一个棕色小包，从球馆后门匆匆离开，上了一辆出租车。
而周广军的身影，在三分钟后出现在后门。他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然后拨通了电话。
紧接着，李念从侧门走出来，朝他走过去。两人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周广军挥起手臂，李念被推翻在地，后脑勺撞上了球馆后墙的水泥台阶。
他没有再爬起来。
周广军在原地站了两三秒，然后弯下腰，把李念拖进了后巷。
林默反复看了三遍监控，才确认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周广军不是临时起意。他在知道妻子走了之后，就已经失去了理智。而李念，不过是那根恰好出现在他面前的导火索。
又或者说，这个男孩早就在等着这一刻。
“李念的背包里没有她的东西。”小周补充道，“车票在，但他没来得及给她。”
“她呢？”
“到了深圳之后，第二天就报了警。但当地派出所查不到什么，又转回来了。”小周顿了顿，“她听说李念死了，在医院里崩溃了。现在由女方家属陪着，愿意配合调查。”
林默点点头。
那个男孩用生命里的最后一点力气，把那个笼子撬开了一道缝。
但他自己，却没能跨过去。
审讯室里，周广军终于不再装作客气。
“那小孩来找我，说我要再打老婆，他就报警。”他冷冷地笑了一声，坐在铁椅子上，像一座松掉的肉山，“他他妈以为自己是谁？一个穷学生，屁本事没有，还想英雄救美？”
林默盯着他，声音很平：“你老婆已经在配合警方了。”
周广军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她？她能说什么？她还敢说什么？我给她吃给她穿，她他妈还想跑？跑哪去？没了我她……”
“她说了。”林默打断他，“从头到尾，每一件事。”
周广军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肉抽搐了几下，最后像是从嗓子里挤出一句：“你们……有本事你们就弄死我……”
林默站起来，收好笔录本，没再看他。
他走出审讯室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法医老陈发来一条消息：
“林队，刚出的结果。李念生前确诊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预估生存期不超过三个月。就在十天前，他去拿的诊断报告。”
林默站在警局走廊里，手里的手机屏幕慢慢暗了下去。
他想起那个男孩在漫画最后一页画下的那个画面：守护者蹲在笼子外，双手握着铁栏，表情狰狞而坚定。旁边那行小字，似乎还在墨迹里微微发亮。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身体里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所以他把最后的日子，活成了他笔下的那个英雄。
“你他妈还有我呢，知道吗？”
林默回到家，推开门，看到老婆秦素裹着毛毯窝在沙发里，正在看一部老电影。他换了拖鞋，走过去，习惯性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今天怎么样？”她仰起脸，眼神里带着点疲惫。
“破了。”林默靠在沙发扶手上，扯了扯领带，“一个孩子，为了帮一个挨打的女人，自己没了。”
秦素沉默了一会儿，往旁边挪了挪，拍拍沙发垫。林默坐下去，把脑袋埋进她肩窝里，深嗅了一口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有时候觉得你干这行，心会变得越来越硬。”秦素轻轻揉着他的后颈，“但你看，这个男孩做的事，不就是在提醒你吗？”
“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这世界上的好人，永远比坏人多。”
林默闭上眼睛，没说话。他想起了那本残缺的漫画，那个没有超能力的“守护者”。也许在某个平行宇宙里，那个男孩画完了他的漫画，女神走出了铁笼，他也走出了防空洞，走向了那个已经来不及度过的夏天。
“太晚了，睡吧。”秦素说。
“明天去花店买束花。”林默的声音闷闷的。
“买花干什么？”
林默没回答。他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她温暖的颈窝里，闻着那若有若无的香，像在确定某种东西还在。
花，是给李念的。
那个十七岁的、没有超能力的超级英雄。
这一次，他终于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