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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母亲”杀手

梅兰妮开始哭。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安静的、持续的流泪,像拧不紧的水龙头。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按在眼睛上,纸巾很快被泪水浸透了。

“我的女儿。”她终于说,声音扭曲着,“我的女儿海莉,六个月前出生的,她……她是早产儿,先天心脏发育不全,只活了十九天。她在新生儿重症监护室里死的,插着管子,浑身都是胶布和电极片。护士问我能不能用保温箱再抱一会儿,我说不用了,我受不了。”

莫拉莱斯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死的那天下午,我的奶就来了。”梅兰妮抬起红肿的眼睛,“你知道奶阵是什么感觉吗?像有人在你的乳房里同时扎了几百根针。我每三个小时就要用吸奶器吸一次,吸出来的奶全部倒进水槽里。后来连吸奶器都不想用了,就自己用手挤,挤到水池里,白色的奶顺着水管流走,哗哗的,像在倒我的命。”

她攥紧了纸杯,杯中的水洒了几滴在桌上。

“伯尼说你应该把这些奶捐给医院。我说不行,那是海莉的奶,不能给别人的孩子。然后你猜怎么着?我开始在网上看别人家孩子的照片。婴儿,五岁的,六岁的,只要是金发蓝眼睛的男孩女孩,我都看。后来不止是看,我开始出门,开车在镇子里转,看到有孩子在门口玩就停下来看他们。”

“那杰米·泰勒呢?”莫拉莱斯问。

“杰米是我在公园里注意到的第一个孩子。”她的眼泪忽然停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太像海莉可能会长成的样子了。不是外表像,是一种……感觉。他跑起来的时候胳膊摆动的样子,他蹲下来看蚂蚁的时候嘟着嘴,他妈妈叫他的名字时他回头的样子。海莉永远不会回头了。”

莫拉莱斯的笔尖压在笔记本上,没有动。

“你带走了他。”

“我带走了他。”梅兰妮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购物清单,“他在前院玩泥巴,他妈妈在屋里打电话。我在车上看了他二十分钟,然后下车走过去,蹲下来问他喜不喜欢狗狗,我告诉他我家有刚出生的小山羊,黄色的,身上有白点。他很兴奋,说阿姨我能摸吗。我说当然可以,上车吧。”

“你把他带回家之后做了什么?”

“他一开始很开心的。”梅兰妮的语气忽然变得急促,“他在农场里追山羊,我给他煮了牛奶麦片,他吃了两碗,还说阿姨你家的牛奶比超市的好喝。我带他看了海莉的房间,里面还有婴儿床、摇铃、布偶。杰米问海莉去哪儿了,我说海莉去天上了,不过她走之前让我帮忙照顾一个跟她很像的小朋友。杰米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那好吧。”

“然后呢?”

“我的奶来了。整个胸口硬得像石头,碰一下就疼得要命。杰米说阿姨你怎么了,我说阿姨不舒服,你能不能帮阿姨一个小忙?他看着我,没听懂。我说你就像个小宝宝一样,帮阿姨吃一下奶就好了,不疼的,而且是甜的。杰米说不,我已经是大男孩了,我不吃奶了。我没听他的。”

莫拉莱斯放下了笔。

“我强行抱住了他,把他的头按在我胸前。他挣扎了,他说阿姨你弄疼我了,我要回家。我的奶太冲了,他呛到了,咳得很厉害,脸涨得通红。我松了松手,但不敢完全放开,我怕他去告诉他妈妈。等他缓过来之后,反而不哭了,可能是饿了吧,他开始主动吮吸。那几分钟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几分钟。我抱着他,感觉他像是我的孩子,海莉通过他在喝我的奶。”

审讯室安静了很久。

“后来呢?”莫拉莱斯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

“后来他开始拒绝。”梅兰妮的声音又开始发抖,“第三天早上他醒来说阿姨我要回家,我妈会担心的。我说你妈不在乎你,她在屋里打电话不管你,只有阿姨在乎你。他摇头,开始哭。我不喜欢他哭,他哭的时候就不像海莉了。我捂住他的嘴让他安静,他喘不过气来,我以为我只是捂了一小会儿,但等我回过神来,他已经——”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纸杯从手中脱落,水洒了一桌。

“我当时就开始做人工呼吸,用心肺复苏,我知道怎么做,我学过急救的。我给他吹了大概十分钟的气,他胸口还是热的,但就是没有呼吸了。我知道我不该继续了,可他的胃还在蠕动,里面全是我最后喂他的那口奶。我又接着吹了二十多分钟,直到我的嘴唇发麻,他的嘴唇发紫。”

“你换了衣服,清理了尸体。”

梅兰妮没有否认。

“我给他洗了澡,用海莉没拆封的婴儿沐浴露。他的衣服太脏了,全是沙子和羊粪,我把它们烧了,给他买了新的睡衣。剪指甲是因为他抓伤了我的胸部,也抓伤了自己的脖子,我不想让人看到他脖子上的伤。头发是我自己剪的,剪得不好,我的手一直在抖。”

“然后把尸体丢在沙漠里。”

“我把海莉的小毯子叠好了垫在他身下。”梅兰妮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我不想让他直接躺在沙子上。沙漠很冷。”

莫拉莱斯往椅背上一靠,太阳穴的青筋跳了跳。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重新坐直身体。

“迈克·哈里森。”他说,“昨天下午失踪的五岁男孩。他在哪里?”

梅兰妮抬起头,眼睛里出现了一种莫拉莱斯从未在任何嫌疑人眼中见过的神情——不是恐惧,不是挑衅,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

“我去接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她说了一句完全无法理解的话。

莫拉莱斯皱眉:“什么意思?”

“我开车去了迈克家那条街,在街角等着。他妈妈说自己去邻居家拿个东西,迈克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我等了一会儿,等我下车走到他家草坪的时候,迈克不在了。”梅兰妮的语气变得困惑,像一个演员发现剧本改了,“我以为他跑回屋里了,但我从窗户看进去,屋里也没有。然后我看到街对面停着一辆深色的SUV,玻璃全部贴了膜,引擎盖还是热的。有人在迈克之前把他带走了。”

“你听好了——”莫拉莱斯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

审讯室的门在这时被推开了。菲尼克斯市警察局的探长丽莎·王站在门口,她的脸色让莫拉莱斯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沙漠里有新发现。”丽莎的声音不带感情,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那声音底下压着什么,“和本案有关。你们最好都过来。”

莫拉莱斯跟着丽莎走出审讯室时,回头看了梅兰妮·克劳斯一眼。那个女人坐在椅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穿过单向玻璃落在一个不可能被看到的方向,嘴唇微微翕动。看口型,她在说“海莉”。

艾琳从走廊另一端快步走来,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刚收到的现场照片。

“北斯科茨代尔沙漠,越野摩托车爱好者今早在一条干河床附近发现的。”她把手机递给莫拉莱斯,“和杰米·泰勒的发现地点相距大约四十英里。不是同一片区域,但有明显的关联性。”

莫拉莱斯接过手机,屏幕上的照片让他像被人在胃上揍了一拳。干燥的沙地上躺着一具小小的身体,穿着蓝色格子短袖睡衣,同样的款式,同样的尺码,甚至同样的颜色。金棕色短发,指甲修剪过,面部清理得干干净净。但有一个明显的不同——这个孩子的皮肤颜色更深一些,深棕色头发,面部特征明显具有拉丁裔血统。

不是迈克·哈里森。迈克·哈里森是金发白人男孩。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莫拉莱斯的声音沙哑。

“还在核实。”丽莎探长接过话头,“但根据失踪人口数据库,符合这个年龄和体貌特征的男孩有四个。其中一个可能性最大——伊桑·门多萨,五岁,拉丁裔,三个月前在凤凰城南部失踪。案件没有被列入连环案,因为当时没有发现与杰米案相似的特征。现在来看,模式一模一样。换衣,清理,修剪指甲,无性侵痕迹,死因为窒息。”

莫拉莱斯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了墙。三具尸体。三个五岁男孩。而第二个受害者可能在他们发现这具尸体之前就已经死亡。

“等等。”莫拉莱斯猛地转过头,看向审讯室的方向,“梅兰妮·克劳斯说迈克·哈里森在她到达之前就被人带走了。如果她没撒谎——这意味着至少有两个凶手在活动。或者,她不是一个人。”

艾琳和丽莎同时看向他。

“你们有没有查过海莉·克劳斯的详细情况?”莫拉莱斯问。

艾琳已经打开平板电脑开始搜索,几秒钟后,她的脸色变了。

“海莉·克劳斯,出生日期去年十二月三日,死亡日期去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死因为法洛四联症并发症。新生儿重症监护室记录显示,同一时期还有另外两例新生儿死亡病例,都是先天性心脏病,都在同一家医院。其中一个——”艾琳的声音绷紧了,“是一个后来被收养的孩子,领养父母登记名为苏珊和托马斯·瑞安。苏珊·瑞安,职业是注册护士。”

莫拉莱斯立刻抓起电话。

梅兰妮·克劳斯和苏珊·瑞安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联系?是她们在重症监护室走廊里偶然相遇后形成的扭曲联盟,还是她们的悲伤恰好走向了同一个可怕的方向?最重要的是——迈克·哈里森现在正在谁的手里,他还有多少时间?

莫拉莱斯拨出第一个电话的同时,已经开始往外走。沙漠的热风再次扑面而来,但他已经不在乎了。太阳正在偏西,光线开始变得金黄,又一个下午即将结束。在亚利桑那州广阔而寂静的沙漠里,某个地方,也许正有一个五岁的男孩穿着干净的睡衣,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被一个满身伤痛的陌生女人抱在怀里,接受着某种以爱为名的、致命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