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一个小时里扮演了三个角色:
一个深爱姐姐的弟弟、一个专业的家庭护理者、一个温暖但不煽情的网络主播。
他在三个角色之间切换自如,衔接处平滑得像抹了黄油,没有任何人察觉到那条裂缝。
那条把他自己和他扮演的角色劈开的、深不见底的裂缝。
孙玉兰出现在画面里。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但皮肤在摄影灯的柔光下显得通透而温柔。
她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床上那个人的手,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
“姐姐,今天温城出太阳了。等你醒了,我们带你去斯坦公园看海。”
她的声音很低很柔,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魏毕把镜头推近,给了她们交握的手一个特写。
弹幕炸了,满屏都是“哭了”“好暖”“姐妹情深”。
没有人知道她们不是姐妹。
直播结束。
魏毕关掉摄影灯,取下手机,结束推流。点赞的数字停在四万七千三百一十二,观众人数最高峰时达到三千六百人。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和孙玉兰并肩站在病床边,低头看着姜羽深那张被廉价化妆品覆盖的脸。
栗色的假发歪了一点,露出他额角一小片本来黑发,比假发深了两个色号。
孙玉兰伸手把假发扶正,把露出来的黑发塞进发网里,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今天的弹幕比昨天多。”
“嗯。”
“有人在问姐姐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你怎么回的?”
“我说姐姐以前是酒店经理。”
魏毕闭了一下眼睛。
“你去拿袋子。”
孙玉兰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转身走出了病房。
魏毕一个人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姜羽深的脸。
床头灯的光线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橘黄色的微光照在假发的发丝上,折射出细碎的、不真实的光泽。
睫毛膏把睫毛刷成了两把小扇子,唇釉让嘴唇看起来湿润而饱满。
这张脸不属于任何人。
不属于男人,不属于女人,不属于姜羽深,不属于“姐姐”。它是一张面具,一个被制造出来的、用来骗取陌生人善意的道具。
魏毕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姜羽深的下睫毛。睫毛膏在指尖留下一条黑色的细线,像一道极细的伤口。
“对不起。”他说。
没有人回答。
门口传来脚步声。
孙玉兰回来了,手里捏着那个熟悉的、正方形的小袋子。
她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低头看着床上的人。
“我们还要这样做多久?”
“不知道。”
“你怕不怕他有一天醒来,看到我们在他床边做这种事?”
魏毕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着,不是明亮,是一种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已经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才会有的那种暗淡的光。
瞳孔里没有反射,所有的光线都被吸进去了。
“我怕的不是他醒来看到。”魏毕说,“我怕的是他不醒来,我们就这样一直做下去。”
孙玉兰把那根黑色的睫毛膏细线从指尖搓下来,搓成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圆球,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