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那天，柳安推开院门的时候，看到墙角的土里冒出了一根细细的草芽。他蹲下去看了很久，草芽是嫩绿色的，像一截细线，刚从泥土里挣出来，顶着一点褐色的土皮。他伸手碰了一下，又缩回来。然后他站起来，没有进屋，直接走到巷口，往小石头家的方向看了一眼——门还关着，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炊烟，像一支小笔正在天空上画着初春的刻度。
下午，小枣来了。她穿着一件薄棉袄，步子比冬天快了一些。她走进院子的时候没有先看枣树，而是看到了墙角的草芽，蹲下去看了好一会儿。“叔，草长出来了。”柳安站在不远处，“嗯，立春了。”
小枣蹲在那里，没有伸手碰那根草芽，只是低着头看着它。“册子可以拿出来了。”柳安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进屋里，打开柜子，那本册子还在老位置，和木梳、木芯、军牌并排站着，边角微微卷起。他拿出来，走到院子里递给她。她接过去，没有翻开，先摸了摸封面，又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刚醒过来的东西，不敢急着看它醒了没有，只是用体温确认它还在。
她抱着册子走回院子，在门槛边坐下来，把册子放在膝上，慢慢地翻开了第一页。第一页是空白的。她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画，用手摸了摸纸面，像是重新认识这一页的触感。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枣树，看了很久，才拿起炭条，在纸面上画下了第一笔。
那一天她画得很慢，一幅画从下午画到傍晚。院子里很安静，偶尔有风从巷口吹过来，翻动她膝上的册页。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停笔。傍晚的时候她把册子递到柳安面前，“叔，画完了。”柳安接过来——画上是一棵枣树，枝干比去年粗了一些，树梢上已经冒出了新芽，很小，像一颗米粒，但确实是新芽。树的根部画了两条短横，像是刚刚站稳的根脉，正在往更深的地方生长。他看着那幅画，又看了看院角那棵真实的枣树。真实的枣树还光秃秃的，但他知道那些新芽就在里面，还没有露出来，可是小枣已经看见了。
他把册子还给她，“你画得比冬天快了。”小枣接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幅画，“冬天画得慢，因为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来。现在我知道它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就画得快一些。”她合上册子，把它放回怀里，站起来走到那棵枣树前，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树枝。枝条在她的指尖微微弹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那本册子又回到了她怀里，带着空白页和崭新的开始。柳安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站在枣树前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他觉得冬天已经过去了，不是被风吹走的，是被一个细小的动作接住的——她打开册子，画下第一笔，然后整个冬天就被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