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头说要带妹妹去河边，说了很多次。每次都被他娘拦下，说小枣太小，河边风大，太阳毒。小石头不服气。“叔叔天天在河边，他怎么不怕？”他娘说：“你叔叔是大人。”小石头看了看柳安，柳安不算很大的人，但他没有说。他等，等一个不太热、不太晒、风不太大的日子。
那天终于等到了。天阴着，云层厚厚的，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的腥气。小石头吃过午饭就跑来找柳安，跑得满头大汗。
“叔叔，今天不晒！我娘说可以带妹妹去河边！”
柳安正在院子里编筐，手里拿着竹条，编了一半。他看了看天，确实不晒。“你娘去不去？”
“去！她抱着妹妹，在后面。”
柳安放下竹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竹屑。他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洗了手，又把脸也洗了。然后回屋换了件干净衣裳，把头发拢了拢。林砚从屋里出来，看到他那副样子，没有说话。
“林掌柜，我去河边。”
“嗯。”
柳安出了门。小石头正站在巷口等他，翘着脚往他家的方向看。小石头娘还没来。又等了一会儿，她才抱着小枣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怕颠着孩子。小枣裹得严严实实的，头上戴着一顶小帽子，粉红色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张小脸。她东张西望地看着，看天，看树，看地上的石子，看什么都新鲜。
柳安接过小枣，她趴在柳安肩头，两只手揪着他的衣领，揪得紧紧的，像怕他把她扔了。她身上有一股奶香味，混着太阳晒过的棉花的味道。她的小手揪着他的衣领，揪了一会儿，开始啃他的肩膀，啃得他肩膀湿了一片。柳安笑了，由她啃，抱着她慢慢地往河边走。小石头跑在前面，跑几步停一下，等他走近了又跑。小石头娘跟在后面，不急不慢的。
河边到了。小枣从柳安肩上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一切。河，树，草，水，还有那棵歪脖子柳树。她的眼睛不够用了，看看这里，看看那里，头转来转去的。风吹过来，柳树的枝条拂过她的脸，她愣了一下，伸手去抓，枝条从她手指缝里滑走了，又抓，又滑走了。她抓不到，急得“啊啊”地叫。
柳安抱着她在树下坐下来。小石头在旁边蹲着，指着河面。“妹妹，你看，那是水，水里有鱼。”小枣不知道什么是鱼，她看着水面，水在动，亮闪闪的，她伸出手去够，够不着。柳安把她往前送了送，她还是够不着，急得又“啊啊”叫。
小石头跑到岸边，用手捧了一捧水，跑回来，递到她面前。“妹妹，你看，水。”小枣看着那捧水，水在他手心里晃着，亮晶晶的。她伸出手，去摸，水从她手指缝里漏掉了。小石头又去捧，她又摸，又漏了。她摸了好几次，终于摸到了，水凉凉的，她吓了一跳，把手缩回去，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湿了，她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不知道这是什么。
柳安把鱼竿支好，鱼漂立在水面上。小枣看着那个鱼漂，看它晃着，看它立着。鱼漂动了一下，她眼睛跟着动了一下。鱼漂又动了一下，她又跟着动了一下。鱼漂沉下去了，她的眼睛也沉下去了，低着脑袋看着水面，不知道那个东西怎么不见了。柳安提起竿，线上挂着一条小鱼，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小枣看着那条鱼在空中甩着尾巴，水珠溅了她一脸，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很大声，咯咯咯的，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小石头也笑了。“妹妹笑了！”
柳安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捧在手心里，递到小枣面前。小枣看着那条鱼，鱼在她面前扑腾着，尾巴一甩一甩的。她伸出手，去抓鱼，鱼从她手里滑走了，掉在地上，蹦了两下，又蹦了两下。小石头赶紧把它捡起来，递给柳安。柳安把鱼放回了水里。鱼摆了摆尾巴，游走了。
小枣看着那条鱼游走，伸出手去够，够不着。她急了，嘴里“啊啊”地叫，身子往前探，差点从柳安怀里栽出去。柳安赶紧把她抱紧，她挣扎着，还要去够那条鱼。小石头跑到岸边，指着水面。“妹妹，你看，鱼游到那里去了。”小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水面已经平静了，什么也看不到。她不叫了，盯着水面看了很久，像是在等那条鱼回来。
小石头娘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笑了。“这孩子，喜欢水。”
柳安看着小枣，她也喜欢鱼，喜欢会动的东西，喜欢亮闪闪的东西，喜欢抓不住的东西。人从小就是这样，越抓不住的越想抓，等长大了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用来抓的，是放在那儿看的，看着它游，看着它走，看着它消失。他看着小枣，她还小，还不懂这些。但他不急。她会懂的。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云散了一些，阳光透过云缝照下来，在水面上洒下碎碎的金光。小枣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光，伸出手去够，够不着。她也不急，就那么看着，看着那些光在水面上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