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柳安每天早上开门，都能看到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在晨光中闪着冷冷的光。他用竹竿打下来几根，握在手里，冰得掌心发红，但他不舍得扔，举着看，看阳光透过冰凌折射出七彩的光。
林砚从屋里出来，看到他那副样子。“不冷吗？”柳安摇了摇头，把冰凌递到林砚面前。“林掌柜，你看，像不像水晶？”林砚看了看那根冰凌，又看了看柳安冻得通红的手。“进去，吃饭。”
柳安把冰凌插在门前的雪堆里，跑进屋里。桌上摆着两碗热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昨天剩的包子，热过了，皮有点塌，但闻着还是很香。他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粥很烫，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整个人都暖起来了。
“林掌柜，今天一九了。”柳安说。林砚点了点头。“嗯。”柳安掰着手指头数。“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他数完了，看着林砚。“林掌柜，数完九九，春天就来了。”
林砚看着他。“你倒记得清楚。”
柳安笑了。“陈大爷教的。他坐在河边，没事就念。我听多了，就记住了。”
吃完饭，柳安把碗筷收拾了，又从灶台上拿了两个热包子，用布包好，揣在怀里。“林掌柜，我去看陈大爷。”林砚点了点头。“路上滑，慢点。”
永巷的雪被踩实了，亮晶晶的，像一面镜子。柳安走得小心翼翼，一步一步，生怕摔倒。走到巷口，王大爷正在扫雪，看到他，喊了一声：“小柳，又去河边啊？”柳安应了一声，放慢了脚步。“王大爷，您小心点，路滑。”王大爷笑了。“你也是。”
出了巷口，往南走，路越来越难走。雪没人扫，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柳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陈大爷已经坐在那儿了，身上穿着两件棉袄，围着那条灰色围巾，缩成一团。
柳安在他旁边蹲下，从怀里掏出包子，递过去。“大爷，今天一九了。”
陈大爷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嗯，一九了。数完九九，春天就来了。”
柳安靠着树干，看着河面。河面结了一层薄冰，灰白色的，看不到下面的水。偶尔有冰块碰撞的声音，咔咔的，很脆。
“大爷，河冻上了。”柳安说。
陈大爷点了点头。“冻上了。鱼也冻上了，不出来。”
柳安想了想。“那您还来？”
陈大爷看着河面。“来看看。看看冰化了没有。”
柳安没有说话。他只是靠着树干，陪着陈大爷，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冰面。风吹过来，刀子似的，割得脸疼。他把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
“大爷，您冷吗？”
“冷。”
“那您怎么不回去？”
陈大爷沉默了一会儿。“回去也是冷。这儿还能看看水。”
柳安不知道说什么。他只是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握住了陈大爷的手。陈大爷的手很凉，像冰块，瘦骨嶙峋的，但很有力。他握着，没有松开。
陈大爷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手不大，但很暖。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去。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握着，看着那片冰面。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冰面上，亮得晃眼。冰面反着光，白茫茫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