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谁?”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枯枝刮擦地面。
“桑姑?”林砚问。
老妪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林砚脸上移开,落在他肩上的包袱上,落在他不大利索的右臂上,最后,落在他怀中的位置——那里,藏着那两截木芯。
林砚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察觉到了什么?
老妪收回目光,将门完全打开。
“进来。”
林砚迈步跨过门槛。
屋内一片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的破桌上摇曳着豆大的火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还有……极其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某些香料的气息。很杂,很乱,有些熟悉,有些陌生。
老妪走到桌边,颤巍巍地坐下。她没有招呼林砚坐,只是直直地看着他,等他自己开口。
林砚从怀中取出那枚银令,放在桌上。
“鉴香阁的人让我来找你。”
老妪的目光落在那枚银令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抬起眼,再次看向林砚。
这一次,她眼中的浑浊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或者说,某种等待已久的确认。
“齐三那个小崽子还活着?”她问。
林砚点了点头。
老妪嗤笑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感慨。她将那枚银令推还给林砚,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一些:
“说吧,找老婆子什么事?”
林砚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要找一个人。”
“谁?”
“一个香道婆子,五十来岁,自称从南边来,与火神教有旧,但不是一路人。三十年前,她在西北边军,是个医官,名叫卫三娘。”
老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墙边一个破旧的木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摸出一个土陶酒瓶和两个豁口的碗。
她倒了半碗浑浊的液体,推到林砚面前。自己也倒了一碗,仰头喝了一大口。
“卫三娘。”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你找她做什么?”
“她杀了人。”林砚的声音很平静,“我认识的人。”
老妪看着他,似乎在辨认他话里的真假。
“你知道她是谁吗?”她问。
“不知道。”
“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吗?”
“不知道。”
“你知道她为什么杀人吗?”
“不知道。”
老妪沉默了一息。
“什么都不知道,就敢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找她?”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胆子倒是不小。”
林砚没有回答。
老妪又喝了一大口酒,放下碗,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找对人了。”她说,“老婆子确实知道卫三娘的事。也知道……她如今在哪儿。”
林砚的心猛地一跳。
“但老婆子不能白告诉你。”老妪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你拿什么换?”
林砚沉默了片刻。
他从怀中取出那截尚存一丝温热的木芯,放在桌上。
老妪的目光落在那截木芯上,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缓缓抬起,似乎想去触碰,却又停在半空。
“引魂木……”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是……引魂木芯……”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林砚。
“你是从哪儿得到的?”
林砚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老妪,看着她眼中的震惊、忌惮、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
老妪的手终于落在木芯上。她的指尖触碰着那漆黑的纹理,感受着那若有若无的温热,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久久没有动作。
“一百年了……”她喃喃道,声音低得如同自言自语,“一百年了,老婆子终于又见到这种东西……”
她收回手,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浑浊似乎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光芒。
“你想知道卫三娘的事。”她说,“好,老婆子告诉你。”
她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大口。
“卫三娘……她当年在西北边军,确实是个医官。制香疗伤,救了不少人的命。老婆子我……”她顿了顿,“当年也在那边,见过她几次。”
“后来呢?”林砚问。
“后来……”老妪的目光变得幽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许多年前,“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她救了一个不该救的人,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惹上了一些不该惹的人。她不得不离开军营,隐姓埋名,四处流浪。”
“那她为什么会杀人?”
老妪看了他一眼。
“杀人?她杀的人多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这些年,死在她手里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有些是该死的,有些……是无辜的。她杀人的原因,老婆子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她杀的每一个人,都和‘引魂宗’有关。”
林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引魂宗?”
“对。”老妪的目光落在那截木芯上,“引魂宗虽然覆灭多年,但它的余孽、它的传承、它的秘密,一直散落在各处。有些人想找到它们,有些人想毁掉它们,有些人……想利用它们。”
她抬起头,看着林砚。
“卫三娘属于哪一种,老婆子不知道。但她这些年一直在追查引魂宗的东西,一直在杀人。杀的人越多,她的身份就越隐藏得深。这些年,江湖上已经很少有人知道‘卫三娘’这个名字了。她换过无数个身份,藏身过无数个地方,直到最近……”
“最近怎么了?”
老妪沉默了一息。
“最近有人在焚香镇见过她。”
林砚霍然站起。
老妪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别急。她不在镇里。她在镇子后面的深山里。”
“山里?”
“对。焚香镇往北三十里,有一片密林,当地人叫‘迷魂林’。林子里常年瘴气弥漫,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传说那里面……有引魂宗留下的东西。”
她看着林砚,眼中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卫三娘这段时间一直在那附近出没。老婆子不知道她在找什么,但如果你要找她,就得进那片林子。”
迷魂林。
瘴气弥漫,有进无出。
林砚没有犹豫。
“怎么走?”
老妪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刻着粗糙地图的兽皮,递给林砚。
“沿着镇后的小路一直往北,看到三块叠在一起的大石头就往左拐,翻过两座山梁,就能看到那片林子。林子入口有一棵枯死的古树,树上绑着红布条,那就是标记。”
她顿了顿,补充道:
“林子里的瘴气很毒,你最好弄点解毒的药带着。镇口那个卖山货的老王头,有从山里采来的解毒草,虽然不能完全解瘴毒,但能多撑一会儿。”
林砚接过兽皮,贴身收好。
他站起身,对着老妪拱了拱手。
“多谢。”
老妪摆了摆手。
“去吧。”
林砚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刹那,身后传来老妪的声音:
“年轻人。”
他停住脚步,回头。
老妪依旧坐在那张破旧的桌边,佝偻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小。
“那个卫三娘……”她缓缓道,“她杀的每一个人,都和引魂宗有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砚没有回答。
老妪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
“意味着……她也可能是引魂宗的人。”
林砚的瞳孔微微收缩。
老妪收回目光,端起酒碗,不再看他。
“小心点。活着回来。”
林砚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推开门,走入外面昏暗的巷子中。
——
身后,枯木堂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巷子依旧幽深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鸟类的啼鸣,在狭长的巷道里回荡,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