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部会议上的一根刺，处成了眼下能托后背的人。这一年里，苏夜见了太多这样的事。敌人的敌人，能成朋友；朋友的朋友，未必不走散。
陆副司令。苏夜开口，你特意叫我来，不只是给资源吧。
陆剑离笑了一下。
瞒不过你。他说。
他从垛口边直起身，走到苏夜面前。
有两句话，我得当面跟你说。陆剑离说，你走了之后，城里的事，是顾城在盯。可他一个人，盯不住所有地方。
什么意思？
军部里，有人不希望你这趟顺利。陆剑离说，不是要杀你，是要你走得不痛快。你前脚出北门，后脚就可能有人动你的编制、挪你的补给、往你的部队里掺人。
教团也在这群人里？苏夜问。
教团是明面上的。陆剑离说，暗的，比教团麻烦。教团要你的命，那群人要你的位置。命丢了是一回事，位置丢了，你这一年打的仗，就白打了。
顾城拦得住吗？
拦得住一半。陆剑离说，另一半，我来拦。
苏夜看着他。
你要走了二十五单位，留下的人，编制挂在军部。陆剑离说，我在副司令这个位子上，能替你把这些按死。只要我在，谁也别想动你的人。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苏夜问。
陆剑离沉默了一会儿。
去年那场兽潮，他说，我要是没站起来，你可能就真的被那帮人挤走了。我当时站起来，是觉得你该留。这一年下来，我越来越觉得，那天没站错。
他顿了顿。
所以你这一趟，不光是为你自己。你把命往门里送的时候，记着点，城外还有一座城，城里还有一帮人，指着你回来。
我知道。苏夜说。
你不知道。陆剑离说，人在快死的时候，什么都想得开。你到了那一步，只会想着自己的命。到那时候，你要是还记着这座城，记着这些人，那才叫我今天没白说这一场。
苏夜喉头动了动。
我记得。他说。
陆剑离点点头。他转身，往城墙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还有一句。他说，你要是真在里面找着了法子，别急着一个人高兴。那种东西，藏不住，也用不久。得让它变成城里所有人都能用上的东西，才叫真的有用。
苏夜看着他的背影。
我记着了。他说。
陆剑离抬脚要下台阶，脚已经迈出去一半，忽然又收回来，侧过身，声音压得很低。
苏夜。
别死在那种地方。他说，你的仗，还没打完。
说完，他下了台阶，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很快淹没在夜里的城防军换岗声里。
苏夜站在垛口边，一个人，站了很久。
风一次次从北方来，吹得他衣角翻动。他把那份签发单贴身收好，抬头看天。
北边那道裂隙，在夜里亮着。那道伤一样的光，比任何一个晚上都要亮。
他忽然知道，门快开了。
而且，这一次，是真的快了。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左边是军部那张签发单，右边是秦望岳给的名单。一个是后方的底气，一个是身后的牵挂。
从城墙西段望下去，城里的灯连成一片。作坊、矿场、兵营、民居，一盏挨着一盏。这些灯，是这一年一点一点点起来的。灯底下那些人，明天还能不能睡得安稳，一半，看他这一趟走成什么样。
他最后看了一眼城墙西段。这里守过一场血仗，也会守下一场。
然后他转身，走下城墙，往旧校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