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期撤销的消息传开那天，壁垒城商会大楼顶层那间茶室里，炭炉上的水开了三回，赵建勋一次也没去提。
他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面前的红木案上摊着一只旧皮夹，皮夹半敞着，露出里面一沓发黄的纸。那些纸他这些年不知翻过多少遍，边角都磨得起了毛，纸上的字迹却还清清楚楚。十二人的名单，一号锚点室的坐标，还有那张林深站在旧城废墟前的照片。
这是他压了八年的牌。八年前，E-mechanism项目一夜之间被捂进绝密档案里，参与的人散的散、封口的封口，他经手过那批物资的账目，趁着交接的乱，把其中一份影印件扣了下来。他那时也只是个刚接掌商会一角的年轻人，想着手里多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往后就多一分退路。他没想到，这张牌他攥了八年，攥到如今，竟会攥成一块烫手的炭。
楼下的街道上，有队伍开过的声音。赵建勋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苏夜的兵。观察期一撤，那个少年军官的部队再不用缩在城南的掩体里，大摇大摆地从长街开过，车轮碾得石板路轰轰响。他听了一会儿那声音，伸手把皮夹合上，又慢慢系好带扣。
那小子，真让他成了。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桌上的茶凉了，没有人来续。赵建勋正想着心事，楼下的伙计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上来，说楼下有人要见他，领头的是个穿军装的独臂将军。赵建勋提着茶壶的手顿住了。他放下茶壶，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商会大门外停着两辆车，顾城站在车前，正抬头望上来。隔着三层楼，赵建勋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看清他左边那只空荡荡的袖管，被风灌得微微鼓起。
赵建勋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身下了楼。他没有让人拦，也没有绕后门，径直走到大门口，朝顾城拱了拱手：顾校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楼上请，茶还热着。
茶就不喝了。顾城说，赵理事，有件事，想借你一间屋，说几句。
赵建勋的茶室被征用了。顾城带来的人没有搜屋，没有动手，只把茶室的门轻轻带上，然后各自守在外头。屋里只剩下赵建勋和顾城两个人，以及一只被顾城放在案上的旧铁匣。
顾城没有急着打开那只铁匣。他先坐下了，看着赵建勋重新坐回那张太师椅上，等他把衣摆捋平、把茶盏摆正，才开口：赵理事，你我打交道这些年，我不跟你绕弯子。八年前，E-mechanism项目封存那阵，你经手过一批运进研究所的建材账目。封存之后，那批账目里少了一页东西。我查了八年，前些日子，才在那页东西的去向上，查出了眉目。
赵建勋提着茶盏的手没有抖。他慢慢喝了一口茶，放下，才说：顾校长这话我听不明白。八年前我只是个替人跑腿的商贩，E-mechanism是什么，我那时听都没听过。
你那时没听过，可你后来听得很清楚。顾城说，十二人名单，一号锚点室，还有那张照片。这三样东西，八年前跟着那页账目一起从研究所里出来，落进了你的商会。你压了它们很多年，一直没用。直到今年，你觉得时机到了。
他伸手，把那只旧铁匣的搭扣轻轻掀开。铁匣里码着一叠文书，最上头是几张泛黄的账页，笔迹是八年前的，底下压着几封信，再底下，是几份盖着商会印鉴的出货单。
这些东西是怎么凑齐的，你心里有数。顾城一样一样摆出来，八年前的账，两年前你派人去旧档案库里核对过的那一回，今年你亲自送去崔参谋府上的那一份。你递出去的时候，用的是商会的车、商会的人，每一环都有留痕。赵理事，你做买卖多年，讲究账目清楚，可你忘了，账目这东西，从来都是两头记的。
茶室里安静下来。赵建勋的茶盏停在半空，没有放下，也没有再送到嘴边。他垂着眼，看着案上那叠文书，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带着一点自嘲：顾校长，为了这一匣子纸，你查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