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苏夜没去望楼。
他把兽群的事交给秦望岳，只说了一句：聚拢的谷地压着那条脉。你先把图摸透，等我的信。然后他转身下了墙，往据点西侧那排临时搭起的帐子走去。顾小雪的医务帐在帐子尽头，门口晾着一排洗净的绷带，在晨风里轻轻摆动。
他进去的时候，顾小雪正背对着门收拾器械。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先把手边那台探测仪捂住了，像怕冷风冻着它，才开口：今天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昨夜没睡好？
你也看出来了。苏夜在铺着白布的矮凳上坐下。
顾小雪转过身。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拉过凳子坐到他面前，动作熟练地把探测仪的感应贴片按上他的额角、腕侧和胸口。她的手指是温的，按在皮肤上很稳，可今天，那几根手指比往日多用了一点力，像是要从他身体里探出更多东西。
苏夜垂下眼，没有去打扰她。帐子里静下来，只剩下探测仪轻微的电流声，和远处据点里起操的脚步声。顾小雪盯着仪器上跳动的光纹，眉头先是松的，过了约莫一刻钟，忽然一点一点地收紧了。
她没有立刻开口，先把那枚贴片在他胸口多压了一瞬，才问：昨夜，你碰到塔了？
探过去了。苏夜说，顺着印记那条线。
什么时候的事？
后半夜。兽群又稠了一层的时候。
顾小雪的手指在仪器上停住了。她慢慢收回手，把探测仪搁在膝上，斟酌了一会儿，才说：我每天给你做一次恢复，从北上到现在，一天没断。头些天，你精神海里那条裂口一直在扩，可扩得很慢，我按它扩张的速度算过，照这个走法，到明年开春都够呛。所以我在路上才敢说，来得及。
她顿了顿：可今天早上这一组数据，不对。
苏夜抬起头看她。
裂口的扩张速度，比昨天快了将近一倍。顾小雪说，声音很平，像是在报告一组普通的体征数据，不是慢慢加速，是一夜之间跳上去的。苏夜，昨夜你探塔之前，它还是老样子。探完塔，今早就变了。
帐子里安静了片刻。苏夜没有追问她是不是测错了。顾小雪从不说没有把握的话，她跟他走过焦地、走过兽潮，说来得及的时候是皱着眉的，说的时候，从来都是真的。
不是我探塔碰坏的。苏夜说，塔那头，出了状况。
他斟酌着词句，把昨夜那股感觉慢慢说给她听。他说起那口井，井底的水开始往上冒，说起印记从一盏安稳的温灯，变成一下一下的跳动。他说得慢，顾小雪听得很安静，等他说完，她把探测仪翻过来，指着上面一条缓缓爬升的曲线。
我这台机器够不着塔。顾小雪说，可它能探你。你精神海里那条连接塔的线，昨夜之后，一直在变粗。连接变粗，说明塔那头的口子，在一点一点重新张开。
苏夜沉默了。
他知道顾小雪在说什么。塔被压回小醒，是他拿半条命换来的。门后那道留言说得很清楚，塔是封印，封印要维持，就得有锚，他是那个锚。塔睡得深，抽得慢，他能多活些日子，壁垒城也能多安稳一阵。塔若醒了，抽的是他的命，涨的是北边那群兽。
塔在重新醒。苏夜说，只是醒得慢，还没到睁眼的地步。
你打算怎么办？
苏夜没有立刻回答。帐外的脚步声远了又近，他望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道印记安安静静地蓝着，谁也看不出它底下连着什么样的一根线。凉拌。他忽然说，语气松了些，它醒它的，我该干什么干什么。兽在谷地聚着，我总不能因为怕它醒，就放过那道墙外的事。
顾小雪没被他这句话逗松。她把探测仪收起来，别过脸去，把一管新配的恢复药剂推到他面前：喝了。先把今天这口裂口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