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哨的第二份回报,是午后送到的。三行字,头一行就让苏夜按在地图上的手停了。
北关西角的城墙,今晨又塌了一角。围城的兽群添了援,比白天又厚了一层。城里传不出信,可城头那面旗,还立着。
苏夜把纸折好,压回地图底下。出发的命令没改,队伍在午后的日头里拉开成一条长线,贴着钢铁堡的城墙根朝北压去。断墙和豁口上站满了钢铁堡的守军,没人喊话,只有一排灰扑扑的军礼远远送着车队,一直送到队伍拐过山脚,那些手才放下来。
跟着北上的,除了红警部队,还有从钢铁堡守军里挑出来的一百多条汉子。他们没有车,两条腿跟着坦克跑,人人背着自己的枪和干粮,脚上缠着守城这些天磨出来的伤,没人叫苦,也没人掉队。跑在最前头的老兵腰板挺得笔直,像要把这些年攒在城墙上的那口气,顺着这条道,一口气往北吐出去。
这支队伍,往后就叫北方联军。
山道窄,坦克贴着崖壁碾过碎石,履带碾着石头嘎吱嘎吱地响,动静在山谷里传出很远。入夜,苏夜没下令扎营,队伍借着火把的光啃了几口干粮,接着走。越往北,风里的焦味越重,到了后半夜,空气里已经能嗅到兽群那股特有的腥膻。
天蒙蒙亮,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北关要塞从晨雾里露出轮廓。
要塞卡在两山之间,城楼正对南边这片开阔地,墙比钢铁堡高出一截,地势也险得多。可那面城墙上,砖石被挠出一道道深沟,门楼塌了一角,焦黑的豁口朝天咧着。围城的兽群从城根一直铺到开阔地尽头,一层叠着一层,黑压压望不到边。城头只余零星几点火,忽明忽暗,随时会被晨风掐灭。
可那几点火中间,城楼残角上还挂着一面旗。风把它掀开又合上,辨不清原来的颜色,只隐约看得出,它还挂在杆上。
城楼的残墙上有人影在动。一个守军扶着垛口想站起来,腿一软又滑坐下去,缓了半天才重新爬起,把一块石头码上城头。他身上的军装碎成布条,脸上糊着血灰,朝城下望了一眼,没有喊,只把那块石头又往里挪了挪。城下的兽群又一次涌上来了,可他身后能站起来的人,已经不多。
洛雨微收翅落在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门楼北墙塌了两处。城根堆的兽尸,比钢铁堡厚一倍。我把整片围城都绕了一遍,兽群里有东西坐镇,藏在后阵,不直接攻城,隔一阵就嘶吼一阵,把散开的兽往回赶。它待的那片兽群最密,像是拿命护着它。
有多大?
比寻常的大三圈,背上有甲壳,炮打上去未必打得穿。
苏夜没急着下令。他盯着那片黑潮看了很久,指尖在地图上划了又划,最后停在城楼正前方那片空地上。钢铁堡外头那群兽是散乱的强弩之末,把整个后背亮给了他们;眼前这群却扎了七天的营,有压阵的,有放哨的,闷头冲上去,只会陷进兽海里被一层层咬住。
可有一件事不会变。城里的人撑了七天,弹尽粮绝,最盼的就是援军的炮火。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让城里的人看见炮火。
韩越。他按住通讯器,坦克从正面楔进去,别管两翼,直奔后阵那头坐镇的。打掉它,围就散了。动员兵贴住坦克两翼,把想合上来的兽撕开。洛雨微,天上交给你,一只都别放回去报信。
就等你点这个头了。通讯器里传来韩越的声音,那口气比谁都急。
联军跟在坦克后头。苏夜转向身后那一百多条北方汉子,口子撕开,你们跟着往里灌。城门口只要有人杀出来,就扑上去接应。
引擎同时吼起来。四辆犀牛坦克碾碎晨雾,炮管压平,排成一线朝那片黑潮压下去。车后头,一百多双跑惯了城墙的脚跟着铁流往前冲。领头的联军老兵跑着跑着,扯着嗓子吼了一句什么,是北边的土话,苏夜没听懂,他身后的汉子们却齐声应了,吼声连成一片,压过了引擎的轰鸣,被风一路送向城头。
兽群直到铁线碾到近前才炸开。四门主炮同时开火,炮弹犁进兽群中央,成片魔兽被掀得东倒西歪,兽群最厚的那一段,硬生生被撕出一个大口子。这一炮不光炸在兽群里,动静也传进了城楼。苏夜看见城头那几点将熄的火光晃得凶了,有人影扑到垛口上,朝这边拼命地张望。
兽群毕竟有东西管着。头一波慌乱过后,后阵那声嘶吼压下来,无数魔兽掉过头,黑压压朝坦克线反扑。从两翼包抄上来的,被动员兵的火力网钉死在半路,冲得近的没摸到履带,先撞进枪口里。北方联军攥着刺刀堵在最外圈,哪里被撕开一个口子,哪里就有人扑上去用肩膀顶住。北关城下,头一回响起这么多条嗓子吼出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