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车猛然偏转,两辆犀牛坦克脱离主队,像两把烧红的刀,从兽潮侧面横向切了进去。兽群正乱着,被这横着一刀剁成两截,往城墙方向挤的前队退路被生生掐断,乱了套地倒回来,又被坦克顶回去,整片兽潮在城墙和铁线之间来回挤,越挤越乱。
就在这时,城头那声号令响了起来。隔着大半个战场,苏夜听不清那喊的是什么话,可他听得懂那口气。那是憋了不知多少天、终于等到一个出口的一声吼。
吼声过后,城门洞里传出碾磨似的响动。那扇堵了不知多少天的城门,从里面被人一寸一寸顶开,先是涌出黑压压一片人,随即是嘶喊,是连成片的脚步。守军反冲出来了。他们手里什么家伙都有,枪,刀,半截不知从哪儿拆下来的铁棍。跑在前面的冲得最猛,跑在后面的跌跌撞撞地跟,有人摔进兽尸堆里又爬起来,没有一个人停。他们朝着兽潮的腰上撞进去。
兽潮两头受敌,彻底崩了。整片黑色的潮水朝两侧的焦地溃散,前面有城门里杀出来的守军,后面有坦克咬着不放,无数魔兽丢下同类的尸体,头也不回地逃。有几股溃兽朝着西北的焦地退,退得又快又齐,像背后有什么在赶着它们。可大战正酣,谁也没顾上多看那一眼。
围城的潮水,退了。苏夜的精神海里,战略点的数字一路往上跳。他松开栏杆,跳下车斗,踩上被血浸透的焦土。兽尸从脚下一直铺到城根,城的轮廓从硝烟里重新露出来。城墙还在,塌了半截,也还立着。第一站,赶上了,这口气没断。
动员兵在阵前补枪、翻检兽核,动作利落得像在自家地里收庄稼。几辆坦克的履带上挂满碎肉,有一辆的车尾被飞行魔兽挠出几道深痕,车手探出来看了一眼,骂了句什么,又缩回去。
城头上爆发出欢呼。嘶哑的,劈裂的,很多嗓子已经喊不成整句,只能挤着气发出一声声不成调的喊。像破锣,像号角,却比苏夜听过的任何声音都亮。
城墙豁口那边,有个人影翻了下来。从半塌的断墙上一跃而下,落地打了个趔趄,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又撑着爬了起来。那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军装早看不出颜色,血和灰糊了满脸,只一双眼睛是亮的。他谁也不看,拨开地上横七竖八的兽尸,跌跌撞撞朝苏夜冲过来,冲到近前,步子却慢了。
他在苏夜面前站定,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上下打量这个年轻得过分的指挥官,又扫过身后那一排炮管还冒着青烟的坦克,扫过那些立得笔直的动员兵,目光在这些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上一寸寸挪过去,最后才落回苏夜脸上。
……苏指挥?他哑着嗓子问。
我是苏夜。苏夜点头。
汉子的喉头滚了几滚,什么话都没挤出来,只抬起那只糊满血污的手,朝苏夜行了个军礼。胳膊脱力地发着抖,可他没有放下来。
苏夜立正,回礼。
钢铁堡守军,副营长,马守城。他哑着嗓子,一字一句报完名号,放下手,像是把心里压了多日的一块石头也一并放了下来。他看着苏夜,目光顿了顿,声音又低下去几度,城,守住了。可铁壁城那边,断了三天消息了。围城前两城还能对上话,如今铁壁城城门闭死了,递话的人出不去,外头的信也进不来。
苏夜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北边黑洞洞的旷野。夜风从那个方向刮过来,裹着焦土和血的气味。第一站的城墙立住了,可这一趟北上的路,才走了个头。铁壁城、北关要塞,两座城还在北边的夜里亮着将熄的灯。
三天了,那就不等了。苏夜说,城里先整顿,天亮之前,我要知道铁壁城还剩下什么。
马守城怔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这个接住他的年轻军官,接得这么快。他张了张嘴,终究只重重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