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夜，据点里没有人提这两个字。
北上定下来的第二天，各处的兵和车陆续拢回了据点。弹药一箱箱码上车斗，油加满，账目对了一遍又一遍，比哪一回出城都仔细。据点里的气氛比往常沉。动员兵们闷头干活，偶尔抬眼对一下，又各自低下去，没有人高声说话。全军都知道要去哪，也知道这一去有多远，只是没人把那层意思挑到明面上来。出城南清剿，最远隔天能回；这一回往北，脚下的路要走多久，谁心里都没底。
苏夜沿着营地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队伍末尾那辆补给车旁。车斗上码着几只铁箱，装的是各人随身的物件。最靠外那只箱盖虚掩着，露出一截医疗包的带子，带子靠边的一小段被人重新缝过，针脚细密，压得平平整整。他认得这道针脚，也认得这只箱子，上一回去旧城废墟，顾小雪收的就是它。那时候，箱里的药是照着几天的路程备的；这一回，光从半开的箱盖望进去，绷带和药盒就比上回多出一倍不止。
北上要走的，不是几天。他在这只箱子前站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转身朝医务室那间平房走去。屋里亮着灯，门虚掩，纸页翻动的声音从里头透出来。苏夜在门口停了一停，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进来。
顾小雪坐在桌边，一只摊开的医疗包占了大半张桌面，她正把一管药往包侧的小袋里塞。听见敲门声也没抬头，等最后一管药塞好，拉上拉链，才抬起眼看他。
迟了两个钟头。她说，我以为你今晚不来了。
有点事耽搁了。苏夜在桌对面坐下，明天天亮就走，今晚这趟不来，心里不踏实。
坐直。
她把医疗包推到桌角，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旧布包，摊开，抽出一根细长的探针在灯下擦了擦，绕到他身后。一点极细的凉意贴上苏夜后颈，顺着脊柱沉下去，探进精神海深处。那是顾小雪的生命能量，他认得这道气息，从壁垒城的医务室跟到旧城废墟，如今又要跟着他往北走。那道能量沿着他的精神边界缓缓走了一圈，像一只手沿着墙根一寸一寸摸过去，摸那些裂缝。
屋里静了下来。过了很久，顾小雪的声音才从他背后传来，不高，很平，像在念一份病案。
裂隙比上回扫的时候又扩了一点。没到一成，还在我画的那根线里。可方向不对。
苏夜睁开眼，没有回头：往哪边扩的？
往核心。她说，比上回又靠近中间那一团了。
她把探针收回布包，绕回桌前坐下。灯影在她脸上晃了一下。她看着苏夜，目光停了停，像是在掂量一句话的分量，最后还是开了口。
昨晚临睡前，你也问过我这句话。
苏夜怔住了。他张了张嘴，那两句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问过。他只记得昨晚在作战室里对着地图坐了很久，后头的事，一团模糊。
他曾经很怕这种事。怕的不是一时想不起来，是怕有些日子就这么被悄没声地抽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裂口在精神海里每往核心挪一寸，他记不住的事就多一桩。这两样东西长在一处，他分不清哪个在前，哪个在后。
我不记得了。
顾小雪的声音放轻了些，你不记得了，所以我再答你一遍，省得你明早又惦记。
于是她把裂口扩了多少、还剩多少余量、压回去要几回治疗，一句一句重新说了一遍。苏夜听着，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没再问那根线的事。线是顾小雪画的，画在哪，是她说了算。这阵子，她嘴上没抱怨过一句，可每次扫描完，她揉腕子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这些苏夜都看在眼里。这一趟往北，白天赶路，夜里扎营，她那套恢复治疗，怕是连个安稳的时辰都等不到。
他记得从推门接住塔的心跳那天起，两个多月了。白幽灵给他算的是一年，顾小雪说过，用生命链接拖着，最乐观能拖到一年半。他原本觉得一年够把手里的事一件一件办完，可这些日子，事情不是一件一件来的，是挤成一团压上来的。防线外推，据点，教团，身世的风波，套在身上的观察期，如今又添上北方三城。马守城那封信，一笔一笔全是实打实的人命。
北上这一去，光单程就比去旧城废墟远了不止一倍。那张路线图他看过，绕焦地走猎团那条线，最省的路，中间也要翻好几片他只在战报上见过的地界。来回的账不用细算，那一年里最肥的一段，怕是整个要让给这一趟路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顾小雪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