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站在门前，没有立刻推。
他想起L在那段留言里说的话：我给自己算过，如果推开这扇门，和塔连接，大约还能活三年。三年。白幽灵也说过一个数字：一年。你激活锚点之后，乐观估计，最多一年。顾小雪更精确：乐观一年，生命链接可以延到一年半。
L有三年，他只有一年，最多一年半。
他算这笔账的时候，站得很直。没有人催他，门也没有催他。凹槽里的蓝光稳着，一下，一下，和塔的心跳同步，像是在等他算完。他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院长教他们数数，说数清楚了自己的东西，才知道能拿什么换什么。那时候他数的是攒的糖果，一颗两颗三颗。现在他数的是一年，一年半，够不够。
苏夜把手从凹槽上拿下来，垂在身侧。他站在那，看着门，算了一笔账。这笔账他在路上算过无数遍，在壁垒城算过，在荒野上算过，在废墟里算过。每一次算完，答案都一样。他想起白幽灵说完那句话之后，隔了很久，又说了一句：塔的每一次呼吸，都会消耗你的精神。它活着，你就会加速走向终点。这句话他记了很久，比一年还是一年半记得更牢。他算过无数次，每一次都算不到头。他不知道一年之后他会变成什么样子，是睡着，是失去意识，还是像父亲一样，走到一半，停下。他只知道，算不清楚的事，不能靠坐着想清楚，要靠走。
一年。他要用一年，换什么？
换塔不再醒。换三个月后半径五百公里内的城市不被兽潮淹没。换壁垒城。换北方三城。换顾城站在城楼上目送他出城时按在胸口的那个动作。换所有在城墙上倒下的人的名字，不用再添新的。
他想起兽潮第六天的傍晚，城墙上的动员兵一个接一个倒下，编制栏里十二个名字依次熄灭。他想起顾小雪在手术台前咬住嘴唇，说下一个。他想起赵铭在血泊里举起的右手。他想起顾城缝了四十多针没有打麻药，站在垛口后面说兽潮没退，我哪也不去。他想起第六天黄昏，兽潮像退潮一样退下去的时候，他坐在城墙缺口上，一个一个翻看阵亡名单。防空兵001号，击落敌机七架。那些名字他一个都没忘。他把这些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对自己说：一年，换这些名字不用再添新的，值。
一年，够把这些事都换下来。他算过很多遍，每一遍都是这个答案。不是因为他不怕，是因为他算过之后发现，怕也没用。怕解决不了塔，怕救不了那些名字。他早就学会了，把怕压在心底，往前走。现在也是一样。
想什么呢？身后传来韩越的声音。通讯频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调通了，韩越的声音从坦克那边传过来，带着发动机的底噪，推门啊。门都给你留着呢，站门口算什么呢。
他在算账。顾小雪说。
算什么账？韩越问，塔又不催你交作业。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赵铁柱的声音接上来：别贫。苏夜，你算你的，我们在这盯着。门里面要是有东西跳出来，我们把它摁回去。
洛雨微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很轻，但很清楚，你只管推门。天上我盯着，地下你盯着。
算完没有？韩越又在频道里问，算完了就推，推完了就回来，我车里的罐头还够吃三天。
三天不够。赵铁柱说，得按回去的路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