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潮结束后第十八天，秦望岳完成了第四版草案。
他在战术指挥系工作室的角落里坐了整整两天，把兽潮防御战的所有实战数据，总计十六个独立数据模型、四十二张战后重绘的战术图、七十三页原始战场记录和超过两百个时间戳标注的战斗节点，全部纳入草案。第三版草案在兽潮结束后提交给军部调查组，七十三页，附录四十二张战术图，当时是他靠在兽潮的六天里挤时间整理出来的。第四版比第三版厚了将近一倍，不是因为他在数据上做了加法，而是因为他在理论上做了减法。
前三版草案的核心框架是非兽化战术指挥标准体系，以苏夜的动员兵班组战术为研究对象，从阵地构建、火力配置、小单位机动、后勤节距四个维度建立量化模型。但兽潮之后，秦望岳发现了一个问题：这四个维度在实战中全部被推翻过至少一次。城北伏击推翻了他的阵地构建模型，动员兵在废墟间交替射击的节奏超出了他的火力配置公式，苏夜在城西和城北之间的跨区调度超出了他的小单位机动理论，夏璃的三辆坦克生产线爆发推翻了他的后勤节距上限。
实战比理论快。这是秦望岳在兽潮决战中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所以他第四版的核心改动只有一个：从标准体系实战验证报告。理论框架保留，但每一页理论旁边都配了一页实战数据，左边是公式，右边是战场上推翻公式的瞬间。他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作为题记：理论与实战的差距，由数据填补。
扉页标题改为：《非兽化战术指挥体系实战验证报告：基于壁垒城兽潮防御战数据》。标题下面空了一行，署名处是空白的。
秦望岳把第四版草案的打印稿装订好，一共一百四十六页，封面用加厚的牛皮纸，装订线的封胶是夏璃从技术部领来的，干了之后在纸脊上留下一道透明的胶痕。他把草案放在桌上，手指在署名处的空白上停了一下，然后拿起内部通讯器，拨了苏夜的号码。
苏夜来了之后，秦望岳把草案推到苏夜面前，翻到扉页，指着署名处的空白。
这个位置，你需要填名字。
苏夜看着扉页上的标题，看着标题下面那行题记，看着署名处那个空白。他拿起笔，但不是直接在署名处写，而是先把草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一百四十六页，每一页他都看了。不是扫过，是仔细看，看到第七十三页的时候他在城北伏击的数据模型上停了一下，看到第一百一十二页的时候他在动员兵阵亡档案的附录上停了很久，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在秦望岳手写的那行字上停了最久。
此役壁垒城防线全线固守。作战单位战损比一比十五。中央军校独立战术分队以钢铁洪流改写战争法则。
这行字在第三版草案的最后一页就出现过，是秦望岳在兽潮结束那天晚上独自坐在作战室里写的。第四版里他把这行字移到了正文的结尾，在结尾处补了一行新的。
以上数据全部来自实战。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有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个选择。本报告谨以这些选择为基石。
苏夜把草案翻回扉页，拿起笔，在署名处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秦望岳一直在旁边看着。他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苏夜填完之后把笔放下，秦望岳看了一眼署名，然后把草案拿过来，也在署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两个人的名字并排放在扉页上，苏夜的名字在左，秦望岳的名字在右，中间隔了一个字的距离。
这个署名，你等了多久？苏夜问。
我从速成班第一次见你在沙盘上推演步兵班战术的时候就开始等。秦望岳把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两天没合眼，他的眼睛干涩得发疼，但眼神很亮，和他在兽潮作战室里连续推演三十六小时时的眼神一样亮。第一版草案是我自己写的，没有署名。第二版加了三个月的训练数据，也没有署名。第三版提交军部调查组的时候，我把署名处空着，因为我知道实战数据还不够。现在是第四版，实战数据够了，署名处该填了。
他把眼镜戴回去，看着苏夜。
苏夜，你知道我为什么从速成班开始就一直跟着你吗？
苏夜想了想。因为我的战术和教科书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