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夜夹着那份六年前的档案又下了地下二层。赵铁柱问他去哪儿，他说图书馆。赵铁柱盯了他一眼，没多问。在北方战区待过两年的人，认得出什么叫别问的表情。
铁栅门照常吱呀一声。日光灯照常惨白。档案柜上的灰照常是那层灰。但走廊尽头昨天只站了个人影的阴影区，今早灯全亮着。一整排灯管把地下二层照得像间手术室。
莫教授坐在档案柜中间那方旧书桌后头，面前摊着好几本翻开的档案袋，手边搁了只搪瓷茶杯。看苏夜进来，他把杯盖放下，瓷器碰桌面的声响在空荡荡的禁区里轻轻弹了一下。
“CCD-0603，你昨晚拿回去那份。”莫教授没抬头，手指在一页纸上慢慢挪，“三十三页到三十五页。4月7日哨兵王明远，四群影豹集结，裂蹄蛮牛冒头，兽潮，阵亡十一人。你指甲在集结坐标旁掐的那道印子，我看见了。”
苏夜在他对面站住。都没坐。“您等着我问？”
“我等你翻完，再翻下一格。”莫教授把跟前几份档案朝苏夜的方向推了一把，搪瓷杯里飘上来的热气在他镜片上糊了层薄雾，“下一格是CCD-0604。同一年，五月。”
苏夜翻开第一页。
5月3日，东北方向七群D级铁甲刺猬在三十六个小时内全部朝同一片区域收缩。侦察队回报，收缩中心出现直径约二十五米的焦土带，土壤温度高于环境值将近四十度。
第二页。
5月12日，焦土带中心检出一只B级中位魔兽。代号钢脊蜥。原七群铁甲刺猬全部消失。
第三页的笔迹又乱了。记录人的手在抖，跟CCD-0603的收尾一模一样。
钢脊蜥于5月19日向南移动，沿途吞并三群散落的C级魔兽。5月24日，兽潮自东北方向撞上壁垒城东段城墙。此役城防军阵亡八人。三十公斤级城防炮座被毁一座。
苏夜把档案合上，抬起眼。
莫教授已经摘了眼镜在擦。没了镜片挡着，那双眼睛小了半圈，看人的力道反倒多了一层。“后面还有好几份。六月、八月、九月全有，模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魔兽集结，焦土出现，B级以上冒出来当领路的，接下来就是兽潮。六年前那几次兽潮的集结坐标绕着壁垒城画了整整一圈。”
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他望着苏夜，语气跟念实验报告一样平。“今年第一波集结落下去的位置，跟六年前第一波几乎踩在同一个桩上。”
“四公里之内。”苏夜说。
“不到四公里。”莫教授补得比苏夜自己比对的还精确，“你昨晚只看到了坐标重合。你没看到的是，六年前所有集结的起点转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了原位。六年。同一个点。”
沉默了几秒。日光灯的嗡嗡声灌满了禁区，像只苍蝇贴在耳膜底下打转。
“您把这些给我看，要什么？”苏夜问。
莫教授端起搪瓷杯抿了一口。茶早凉透了，他眉头都没动。“我要你带队去城外五公里，找到那个集结坐标，看清楚。焦土带多大，温度多高，周边魔兽怎么动的。回来告诉我你亲眼看见了什么。”
“为什么不派城防军的侦察队？”
“派了。”莫教授放下杯子，“昨晚连夜递了紧急建议到城防军值班室。今早回复就下来了：当前战备等级不足以出动侦察队，建议保持观察。翻译一下：他们觉得还没到拉警报的时候，不肯为一个‘可能’派人。”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点点，那个弧度不疼不痒，刚好够苏夜读出来：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但我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不是‘观察’。”
话说得滴水不漏。听起来他在帮苏夜，也在帮壁垒城。苏夜心里清楚，莫教授这种人每句话后头都还有一句，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