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盘挑战结束后的第二天，苏夜的名字在中央军校的每一个食堂、每一条走廊、每一间训练室里被人翻来覆去地嚼。一个入学三个月的新生，三局两胜的沙盘推演，把战术系三年不败的孙磊打到了第二局就主动认输。
这事在中央军校的八卦史上排得进前三。
但苏夜自己没工夫听。他正坐在顾城的办公室里，面前搁着一杯晾了半天没喝的白开水。顾城的办公室陈设简单到寒酸，铁皮桌，两把折叠椅，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壁垒城防区地图，边角磨出了毛边，不知道翻了多少遍了。
你的耳鸣，持续几天了？
顾城两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语气像在聊今天食堂吃什么。但他问的偏偏是耳鸣，不是恭喜你赢了沙盘挑战。
苏夜顿了一下。耳底那个砂砾滚动的细响从沙盘备战那三天开始就没真正断过。赢了孙磊之后那天晚上又重了些，持续了快一分钟才消。他没跟人提，连韩越问起来都拿没睡够挡了回去。
顾副校长连这个也监控？苏夜端起杯子没喝，指节在杯壁上轻叩了一下。
我是管战术和教学的，不管情报。顾城从抽屉里摸出一份文件，搁在桌上推过来，但你高强度训练三天、推演大厅精神专注度破表、赢了之后右耳耳鸣加重，这些事用不着监控。赵铁柱跟你一个宿舍，你半夜翻来覆去按耳朵，他全看在眼里。
苏夜没吭声。赵铁柱那家伙平时嘴严得跟焊死了似的，私底下小报告倒是打得挺勤。
所以您找我来不是表扬？
表扬的话贴公告栏上了。顾城翻开文件，找你来是这个。
文件是人事调配表。中央军校医疗系红色抬头，表格正中填着：顾小雪，18岁，B级治疗系觉醒者，医疗系三年级优等生，专业排名连续两年第一。调配事由那一栏写着：按顾城副校长指示，调配至战术系新生苏夜团队担任专职队医。
苏夜从表头到落款看了两遍。
我的团队？
你、韩越、赵铁柱、洛雨微、秦望岳、夏璃。顾城的口气像在念一份进货清单，七人编制，队医的位置空了太久了。平时磕碰找校医凑合没问题，可你不是普通学员。你的能力有代价，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没人比一个B级治疗系更适合待在你身边，至少能在出事之前发现苗头。
苏夜慢慢把调配表搁回桌上。顾城什么时候开始安排这件事的他猜不准，但这个人做事一向这样，在你还没觉得哪里不对的时候，他已经把后路给你铺好了。
她本人愿意？
顾城嘴角难得动了动，像笑又不像笑：见到人你就知道了。
顾小雪推开办公室门走进来的时候，苏夜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艳，是觉得这个人不该出现在军校里。
军校的女生他见过不少。洛雨微那种自带三分寒气的，空骑系那些练得手臂线条跟钢索一样的，技术部夏璃那种成天满手机油的。每个人往那儿一站，身上都带着一股军校特有的。顾小雪没有。
她套着医疗系的白大褂，黑发在脑后利落地束成一道马尾，快要垂到腰。五官清秀，眼神干净，干净到苏夜本能地在心里给她打了个标签：这姑娘藏不住事。她往那铁皮桌旁边一站，整间办公室忽然多了一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暖色。
但她的站姿很稳。不是军人立正那种硬邦邦的稳，是外科医生站到手术台边上的那种稳。肩松，手指自然垂在身侧，呼吸轻而匀。苏夜留意到她的手，纤细修长，是常年做精密操作的手。
顾副校长。顾小雪点了下头，声音不大，不急。
小雪，这位苏夜。顾城抬了抬下巴，从今天起你管他跟他整支队的医疗保障。体能、精神负荷、战伤处置、疲劳管理，全归你。
顾小雪转过身。她的视线在苏夜脸上停了两三秒，像在做视觉初筛。表情没什么大变化，嘴角挂着点职业性的微笑，很浅，刚好够让人放松。
你好，苏夜。顾小雪。以后请多关照。
声音温温软软的，不卑不亢，不冷也不热。苏夜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这人讲话的分寸感精确得叫他有点意外。
关照说不上。我这边训练强度大，可能会比较累。
我知道。顾小雪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便携式生命体征探测仪，在手里转了半圈，你的沙盘推演录像我看过。推演结束后休息区的画面里你在按右耳，按了好几次。精神高负荷后的单侧耳鸣，这不叫疲劳。
苏夜后背僵了一瞬。他以为按耳朵的动作够隐蔽了，结果先被赵铁柱卖了，又被一个没见过面的医疗系从录像里揪出来。
所以今天第一个任务就是给我做体检？
顾小雪没答。她看了顾城一眼，顾城微微点头。然后她走到苏夜面前，把探测仪搁桌上，右手抬起来，掌心悬停在苏夜额前两寸的位置。
一层很淡的绿光从她掌心亮起。
那光柔和得不讲道理，像三月柳芽被阳光打透的颜色。苏夜只觉得一股温润的能量从眉心渗进来，不是精神海运转时那种带着金属味的冷光，也不是魔兽身上那种压制性的压迫感，就是温水，安安静静地淌进来。
我的能力叫生命链接。顾小雪的声音在绿光里变得更轻了，像隔着什么在说话，感知并引导生命能量流动。对你来说只是放松，不会疼。
苏夜闭了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