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瘦了，也硬了，眉眼间那股子不卑不亢的劲儿，像极了他的母亲。
“你心里一直在怪我。”岑景鸿说，这不是问句。
岑疏安没有回答，依旧沉默着。
岑景鸿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撑着龙案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舆图前，背对着岑疏安。
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将他鬓边的白发照得根根分明，这个在朝堂上雷厉风行了半辈子的帝王，此刻看上去只是一个疲惫至极的老人。
“当年你母妃那桩事，是朕查错了。”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声听了去。
岑疏安握着拐杖的手指猛然收紧。
“是朕糊涂。”岑景鸿没有转身，他怕一转身看见儿子的表情就会说不下去，“那年朕刚登基不久，朝堂上一半是太后的人，一半是你母妃家族的人。太后拿了一封你母妃与北朔通敌的密信给朕看，信上的笔迹分毫不差，信使也招了供。”
他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朕当时想，你母妃是朕最信得过的人，她怎么能背叛朕？朕气昏了头，连夜下旨抄了她的母族。等朕冷静下来想复查此案时，相关的人已经全部被灭了口。那个信使死在狱中，验尸的仵作说是畏罪自尽。太后亲自来劝朕，说此事不宜再查，否则朝纲不稳。”
岑景鸿没说的是，他之所以会信那封信，还是因为贵妃和北朔君主相识，二人有一段渊源。
北朔君主曾在大魏当过质子，卑弱国家的质子会受到什么待遇自是不必多说，而闺阁中的贵妃曾伸出援手。
“朕就真的没有再查。”岑景鸿说到这里时声音已经有些发抖，“朕怕朝纲不稳，怕天下人看朕的笑话，怕这龙椅坐不踏实。朕为了这些，把你的母妃、你的外祖一家，都葬送了。”
“这些年，朕每次看见你，都像是在照一面镜子，镜子里全是最不堪的自己。”
岑疏安眼眶蓦然湿热，他慌忙低头：“所以您把我撵出宫，是因为不敢见我。”
岑景鸿闭上眼睛：“是。”
“您暗中留影卫给我，让我有机会接触母族旧部，也是为了弥补。”
“弥补不了万一。”岑景鸿转过身来，那双锐利了半辈子的眼睛里隐隐泛着光，“朕知道你恨朕，朕也不求你原谅。但今日朕把这件事说开，是因为朕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你二皇兄背后那个宗门，朕早年打过交道，他们要的不是权，是国运。”
岑疏安眉心微拧：“国运？”
“一国之运，万民之气运。玄煞宗修的是邪道，靠吞噬国运来壮大自身气数。当年他们找上朕，开出的条件比给你二皇兄的还要丰厚。朕拒绝了，他们便转头找了老二。”
岑景鸿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说到底，是朕亲手把老二推给了玄煞宗。他恨朕偏心，朕确实偏心。朕以为只要给够他亲王该有的一切，就能弥补他没有的东西。可有些东西不是封王赐爵就能填上的，人心是填不满的窟窿。”
岑疏安抿唇，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和宁王立场不同，他此刻的处境并不适合开口。
早年皇帝确实偏心于他和大哥，但抄家那件事发生后，皇帝便把心思从他身上放到了宁王身上。
岑景鸿不在意他的反应，只是继续道：“如今宁王被圈禁，以玄煞宗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尤其是得知阿愿的存在后。”
听到阿愿的名字，岑疏安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