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到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小,族里有个老汉,夏天乘凉的时候坐在树底下,拿蒲扇拍着蚊子给他们这群小孩讲古。
说从前有一伙强盗要烧一户人家的门,门是木头的,一烧就着。
那户人家慌了,拿水泼,泼了又烧,烧了又泼,水用完了,门也烧了一半。
后来那家人想起来,小时候见过人用黄泥裹东西防火,他们就把和好的黄泥糊在门板上,糊了厚厚一层。
强盗又烧了一回,火把贴上去,黄泥被烤干了,裂了,但门板没着。强盗烧了半宿,门还是好好的。
王德贵的步子停住了,他猛地转过身来,看着王铁武,嗓门忽然亮起来:“黄泥。”
王铁武愣了一下:“什么?”
“黄泥。”王德贵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和泥,拿黄泥糊门板,糊厚一点,火就烧不透了,快去。”
王铁武站在门口没动,脸上全是怀疑:“爹,黄泥?好使么?别那门板都快烧穿了——”
“你懂什么。”王德贵嗓门拔高了,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
“我小时候听老人讲过,有强盗烧门,就是用黄泥挡住的,快去,让佃户们去和泥,糊门板,糊得越厚越好。”
王铁武被他爹那副模样吓了一跳。他嘴张了张,没有再问,转身跑了出去。
他冲到院子里,扯着嗓子喊人。
几个佃户从厢房里跑出来,有的还光着脚。王铁武指着院门方向:“和泥,快和泥,拿黄泥糊门板。”
佃户们手忙脚乱地跑到墙根底下,拿锹挖土,拿桶提水。
有人把灶房后面那堆备用的黄泥搬出来,倒进水,拿锹搅和。
泥和好了,黏糊糊的,一锹一锹往门板上甩。
甩上去拿手抹平,抹了厚厚一层,门板底下那团火还在烧,但火苗舔在黄泥上,烤干了表面,裂开细纹,里面的木头却没有再冒烟。
石头在石径下面看着,手里的火把又顶上去一截。
火苗贴着门板又烧了一会儿,黄泥裂得更厉害了,但门板还是没有着起来。
他又顶了一根火把上去,火更大了,门板上的黄泥被烤得发红,但没有透。
望楼上又倒了一桶水下来,火把又灭了一根。
石头把长杆抽回来,退了半步。他盯着那扇门板看了一会儿,门板上糊着的黄泥已经被烤得裂了一道一道的缝,但缝里面还是黄泥,黄泥底下还是门板。
门板没着,他骂了一声,把长杆往地上一扔,退回了坡上。
陈四九蹲在坡上,看着石头退回来,又看了看那扇门板。
黄泥糊了厚厚一层,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暗黄色的光。
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把手里那根没吃完的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石头蹲在他旁边,把刀往地上一插,喘着粗气:“四九哥,黄泥挡火,他们还真有招。”
周老七蹲在另一边,把那根木棍在地上画着圈。
他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套在一起,栓柱蹲在最外面,两只手抱着膝盖,脑袋垂着。
他忽然抬起头来,往坡后面那片灌木丛看了一眼。
坡后面的灌木丛里钻出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