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在堂屋里吃的。
一张八仙桌,徐正清的老爹坐主位,老娘坐在他旁边。
大哥徐正明坐在对面,他媳妇挨着他,徐正清和陈秀梅坐在桌尾,两个人面前各摆着一碗稀粥和一碟咸菜。
桌子中间有一盘炒鸡蛋,盘子不大,黄澄澄的一小摊,鸡蛋是陈秀梅从灶房端出来的,她炒的。
黄澄澄的一小摊,热腾腾地冒着气。
她把盘子搁在桌子中间,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
徐正清的老爹自己先夹了一筷子放进自己碗里,又夹了一筷子给大孙子,然后盘子就被大哥徐正明端过去,往自己媳妇碗里拨了大半。
筷子伸两下就见了底。
徐正清他大嫂又拨了一筷子给徐正明,再拨一筷子到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嘴皮子动着:
“咸了。”
陈秀梅的眉毛动了一下。徐正清在桌子底下按住了她的膝盖。
徐正清面前那碗粥稀得能照见碗底的瓷面,他拿筷子搅了搅,没说什么。
陈秀梅坐在他旁边,碗里的粥比他稠一些,但她也没动筷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那盘炒鸡蛋从中间被挪到了桌子另一头。
徐老爹把碗里的鸡蛋扒拉完了,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徐正清:“老二,听说你小舅子来了。”
徐正清刚要开口,桌子那头他大嫂先接上了话。
她是个尖嘴薄舌的女人,脸瘦,下巴尖,嘴皮子薄得像是两片合不拢的刀片。
她端着粥碗,喝了一口,拿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
“可不,穿的破衣烂衫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叫花子呢。”
“我下午在铺子门口看见的,灰扑扑一个人蹲在门槛上,我还当是讨饭的来的。”
陈秀梅的眉毛“腾”地立了起来。
她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攥紧了,骨节泛白。
她娘家弟弟,穿破衣裳是为了路上不招眼,到她大嫂嘴里就成了叫花子。
她张了张嘴,刚要说话,桌子底下伸过来一只手,按住了她攥紧的拳头。
是徐正清的手。
他的手心干燥,温热,指头扣在她的指缝里,轻轻捏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头看了一眼徐正清的脸——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客气的弧度,但眼睛底下的光暗了一截。
她忍住了。
但她还是在桌子底下狠狠的踩了他一脚,那一下踩得重,鞋底碾着他的脚趾头转了一下。
徐正清的嘴角抽了一下,牙关咬紧了,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一鼓,但他面上那层客气的笑没有掉下来。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把那股疼咽了下去。
大哥徐正明这时候放下了筷子。
他比徐正清高半个头,肩也宽,坐在那儿像一堵墙。
他看了看徐正清,又看了看陈秀梅,开口了,语气不冷不热的:
“老二,你也知道现在的光景。县城没了,镇上也不太平,家里粮缸就那么大,不要什么人都往家带。”
“你小舅子要是来住两天就走,行,住久了,家里也没有多少余粮。”
他媳妇在旁边接了一句:
“是啊,老二,你那个小舅子,我看了,不像是个有正经事的样子。”
“穿成那样就上门,也不知道是不是来打秋风的。”
徐正清把粥碗放下来,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轻响。
他看了看他大哥,又看了看他爹,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铺子里跟人谈生意:
“大哥,父亲,四九不是来打秋风的,他是来接我们过去的。”
徐正明的筷子停了一下。
“县城破了,流民军散了,溃兵到处跑,我们这个镇子太显眼,比村里还扎眼,他让我们搬到山里去,避一避,地方有,粮食也归拢了。”
徐老爹的筷子“啪”地拍在桌面上。
那一下拍得重,桌上的碗碟都跟着跳了跳,陈秀梅面前那碗粥溅出几滴汤水落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