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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秋天来了

“冷。”陈四九把手掌按在稻草上感受了一下,“但它们挤在一起过冬,比咱们想的暖和。”

蛋儿想了想,把手里那根草茎折了两段,像是在替那只他还没见过的蜜蜂盘算冬夜的炕角够不够挤。

他折完了草茎又往陈四九那边递了一把稻草:“那明年春天它们还会出来吗?

“会,只要熬过冬天。”

蛋儿点了点头,又蹲了回去理,狗儿在旁边一声不响地把最后一道麻绳拉紧,打了个结,用牙齿把多余的绳头咬断了,在指头上绕了两圈才松开。

裹完蜂箱以后,陈四九又去了一趟野市。

野市上的人比上个月少了很多。

大樟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掉了,树下那圈空地落了一层薄薄的枯叶,踩上去沙沙响。

原来摆摊的草棚空了一小半,有的摊子只留了几根竹竿和一截截短绳扎在地上。

卖山货的摊子收了大半,卖私盐的摊子也只剩下了一个,摊主蹲在棚子底下打盹。

有人说南边的路不太平,进货的人在路上被劫了,什么都没剩下。

也有人说北边的溃兵开始往南走,野市再开下去迟早会被人盯上,不如趁早收手。

樟树底下那块空地还在,陈四九把坛子放好,剥了两颗变蛋放在碗沿上当样品。

旁边几个摊子已经空了,地上留着几块垫货的木板和一小堆灰烬。

胖子蹲在他对面不远的地方,面前铺着一块破布,布上摆着几捆蔫了半截的草药。

他采来的苍术和防风比上个月少了很多,有几根已经发了黑,像是采回来以后没有及时晾干。

胖子蹲在那儿晒着日头,没有像往常那样低头整理那些草药,只是坐在那里,把一根草茎叼在嘴里嚼着,嚼软了又换了一根新的,像是在干嚼时间。

陈四九蹲到他旁边看了看他那些草药,挑了两捆成色还行的放在自己筐边:“山里的路不好走了么?”

胖子没有抬头,把嘴里那根草茎换了一个方向叼着,含糊地应了一声:

“有些地方不敢去了。一个人去怕出事,两个人去又没人搭伴。”

“上次采回来的药比往年少了将近一半,有几条沟被泥石堵了,绕路要多走一个时辰,天黑了不一定能回来。”

他沉默了一下,把那捆草药又往陈四九方向推了推,像是想换句什么但又觉得不值得开口,

“山里要是真进来了什么人,我这身子可跑不快。”

陈四九没有再问。

他把挑好的草药捆好放进自己筐里,站起来收拾摊子的时候,看了一眼空地旁边那根矮木桩。

木桩还在,根部已经陷进泥里更深了一些,像是被秋天的雨水泡松了泥土,又被风慢慢吹干了。

桩面上没有人绑过的痕迹,麻绳勒出来的印子还在,但已经淡了,像是已经被晒干又被淋湿过了好几轮。

霜降的前一天夜里,陈四九蹲在院子里把石头那把短刀磨完了最后一遍。

磨石上的水已经换过三回,第一回是浑的,第二回是灰的,第三回清了一些。

刀刃在月光底下反着一道细长的白光,像是在夜风里被重新冻住的一道水痕,从刀尖一路延伸到刀柄,把他面前那块灰白色的磨石劈成了两半似的。

赵秋娘从灶房里端了一碗水出来,搁在他手边的磨石沿上,没有走开,蹲在他旁边看他把刀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你要做什么?”

陈四九把刀翻了个面,拿干布把另一面也擦了一遍,水痕被抹净之后刀面上映出一小片天光,像是薄冰融了第一层之后露出的水面:

“不知道,先把刀磨利了。”

赵秋娘没有再追问。

她把那碗水往陈四九手边又推了推,碗沿在磨石面上搁稳。

陈四九站起来接过那碗水喝了一口,碗沿是凉的,水也凉了。

他没有再坐下磨刀,而是把刀收进刀鞘里,转身进了屋,那根被他松开的麻绳梢头还搭在磨石沿上,像是一根还没来得及被拉紧的线。

念儿已经睡熟,小拳头松松地攥着,呼吸又细又匀。

他站在炕沿边上看了一会儿,弯下腰把被她蹬松了的襁褓角重新掖好。

掖完以后他直起身来,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没有点灯,借着窗纸外面透进来的月光看了很久那张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