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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自己都吃不饱的年月,多出来的流民和孤儿就像雪落在泥地上,落下去就化成了泥,没人记得它们曾经是雪。

有人嘀咕了一句“那地窖里的小孩呢”,又被人顶了回去:“你养?你拿什么养?流民还饿着呢,哪顾得上那些?”

话音被风一吹就散了,落下来也没有再翻起来过。

赵老实是第三天来的。

他一路小跑着进的村,到了陈四九家门口的时候还在喘气,棉袄的扣子系错了一颗,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他站在院子里冲堂屋里喊了一嗓子:“四九,四九。”

陈四九从灶房里出来,看见老丈人那副模样,手还在腰带上攥着没放下来。“爹,怎么了?”

“张老三——”赵老实喘了两口气才把话说完,“张老三家被烧了,人也没了,他那个宅子烧了大半,剩一截焦黑的墙架子杵在那里,我偷摸去看过了,真的烧没了,他以后再也不会来要账了。”

他说着说着脸上的笑就绷不住了,嘴角往上咧着,露出一排牙,那张常年皱着眉头的脸在这一刻忽然松开了,像是有一根绷了太久的线终于断了。

陈四九看着他那副模样,没有接话,他转身进了堂屋,从柜子里翻出那张借据,叠得整整齐齐的,在赵老实面前展开,递过去。

赵老实接了。

他看着那张借据上熟悉的手印,食指在纸面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是怕一用力就会把纸戳破,又看着陈四九,嘴张了张,想问什么又没问。

“爹,“”陈四九说,“这账以后不用再想了。”

赵老实攥着那张借据,手指头在上面来来回回摸了好几遍,像是怕它是假的。

他抬头看着陈四九,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说了一句:“多亏了你。”

然后又把目光低下去,看着自己那双粗短的手,还有手上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没有再说话。

陈四九转身进了灶房,又拎了一只布袋出来,布袋口敞着,里面是小半袋米和一小包盐。

“爹,家里开销大,米你带回去,这包盐也多拿一些,开春之后吃食省着些用。”

赵老实接过布袋,先推了一下,没推动。

陈四九把布袋系好绳塞进他怀里,推了一把他的后背,把他往院门口送了两步。

赵老实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把布袋抱紧了,弯腰往外走了两步。

他走了以后,堂屋里安静了片刻,陈大柱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拐杖搁在手边,他看着陈四九把赵老实送出门的背影,等院门合上才开口:

“那个绿眼睛的丫头,你打算留多久?”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咱家已经有狗儿和蛋儿,马上又要添一个,再来一张嘴,你养得起?”

周氏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只没纳完的鞋底,针还扎在线上。

她抬头看了陈四九一眼,声音比陈大柱轻一些:“也不是说你不能帮人,可那孩子来路不明,连话都不说,谁知道她是什么底细?万一惹出事来——”

陈大柱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你娘说得对,咱家刚站稳脚跟,不是开善堂的。”

陈四九站在堂屋中间,听着爹娘的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能闻到灶房里飘过来的柴火味,隐约是赵秋娘在往灶膛里添柴。

他转了个身,往灶房门口走了半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把那句已经在嘴边转了一会儿的话说出了口:

“她待不长,等赵秋娘生了,她有力气走了,我再给她找个去处。就这几个月,就当家里多了个看锅的。”

陈大柱的拐杖没有再顿,他看着陈四九那张脸,看了两息,把脸别过去看着窗户外面。

谷场上,赵老六还蹲在那里跟人说话,有几个人在旁边听着。

赵老六说了一句:“张老三那事,你说是谁干的?那火是有人故意放的吧?”

旁边有人接话:“是谁干的不好说。可那地窖里的小孩,有人看见跑出来了。”

“”陈四九家柴房里那个,说不定就是——”

话没说完,赵老六摆了一下手:“打住,我是觉得陈四九越来越不像咱们村里人了,这世道,谁还管别人死活?他倒好,一个接一个往家里带。,那丫头——”

旁边一个蹲着的老汉接话了。

他慢悠悠的,像是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老六,这世道已经够坏了,能多一个好人,就多一个好人吧。”

“”她要是真能活下去,也是这世道还留了一点善念。你不能因为她不开口说话,就觉得她不值得活。”

赵老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了。

那几个蹲着晒太阳的人也散了几个,只剩下那个老汉还坐在墙根底下看着远处,慢慢地抽着旱烟,烟灰掉落在衣襟上,然后又被风卷走了。

院子里的热闹和灶膛里的粥香隔着院墙还是能听见一点。

陈四九站在院子里,听见了那些话从墙根底下飘过来,隔着墙有一段距离,听得不真切,但零星几个词还是飘进了耳朵。

他把柴房门推开一条缝,里面那双绿色的眼睛正看着他。他看了看她,没有走进去,把手里那半块饼搁在门里的一块干净地上,就合上门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