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之前,张老三托人打听了陈四九的底细。
派去的人回来以后把话原封不动地递到了他跟前:“那个陈四九,六年前被征去修河堤,听说在河堤上待了六年,搬石头、挖泥、扛土方,最后河段塌方埋了一百多号人,同村去了十七个,就他一个人活着回来。”
“路上还遇到了土匪,听说跟他一起出来的老头死了,他活着走了三百里的路回的家。“
听到这个消息,张老三当晚喝了两碗闷酒,骂了赵老实几句,又骂了陈四九。
他张老三在乡里混了这么多年,靠的不是蛮力,靠的是识人——什么人能捏,什么人不能捏,他门清,而陈四九像是一个从土里蹦出来的人。
赵老实那种软柿子,他一只手就能捏出汁来,但他那个女婿看着不像是一块能捏得动的料。
张老三把酒碗往桌上一顿,骂了一句,然后把碗底剩下那口酒喝了,那张借据是他捏着赵家的命门,他不打算松手,这个主意他已经拿定了。
就是硬骨头他也要碰一碰。
出了正月第三天,张老三在村口堵住了陈四九。
路边的雪化了大半,露出了底下的泥和碎石子,踩上去又滑又黏。
张老三站在路中间,穿了件半新的黑棉袄,两手叉着腰,脚底下的泥被他踩出了两个坑。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都是乡里出了名的混子,一个胖些,一个瘦些,叉着腰站在他身后,一副等着看热闹的架势。
陈四九从村里走出来的时候肩膀上搭着一捆麻绳,他要去河边看看水车的架子有没有被冬天的冰水泡松。
他见张老三站在路中间,脚步没停,走到离他五六步远的地方站住。
“正月过了。”张老三开门见山,声音不小,像是不怕旁边地里干活的人听见似的,
“你岳父的账,连本带利三十六两,你拿得出来,我把借据给你。拿不出来——”他顿了一下,嘴角一扯,“你小姨子嫁过来,这账就算清了。”
“本金六两。”陈四九说,“利息翻了一倍多?官府定的月息是三分,你按多少算的?”
张老三的脸色变了变。
月息三分是官府定的上限,他放贷收的比这个高得多,真拿到县衙去说,他自己先站不住脚。
但他很快就稳住了,咧了一下嘴:“民间借贷可不管那个。你出去问问,谁家借钱不是按这个规矩?你要拿官府的规矩来压我,那你先把赵老实找来,让他当着我的面说他当初没同意这个利息。”
“你情我愿的事,别说什么逼不逼的,谁又没刀顶着他,老大个爷们的味自己做的事负责。”
“要是谁都借完钱,都说利息不对,就都不还了,谁还放贷,官府是定了比例,但你能贷来么?”
陈四九看着他。
“你当初借给我岳丈的时候,你本就知道那个外地商人是骗子。你明知道那笔钱会打水漂,还是借了。”
“这里的阴私不需要我多说吧。”
“你等的就是他还不上的那天。拿他女儿抵债,才是你从一开始就盘算好的。”
“就是那个商人的钱,你敢说你没抽成。”
他说完这句话,张老三的脸色彻底变了,赵老实是个糊涂老实人,但眼前这个女婿把整件事的底子全翻出来了。
把赵老实就是后来怀疑,也不敢说的话也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