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九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并不快,先是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收了回来,然后扶着椅子的扶手慢慢起身。
但当他站直了以后,整个人在堂屋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硬朗,从肩到腰的线条绷着一道直直的线,没有一丝弯折。
他把面前那碗热水往桌心推了推,碗底在桌面上蹭出一道浅浅的湿痕,然后侧身迈了半步,站到了赵老实和泼皮之间。
“债不讨正月,张老三你过分了。”陈四九说。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说一件所有人都该知道的事情。“这是老规矩,乡里乡亲们都认,正月里上门讨债,坏了年运,你自己也晦气。”
泼皮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了咧嘴,像是在笑又是不像。
他上下打量了陈四九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缩着肩膀的赵老实,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规矩?欠钱的还讲规矩?赵老实你女婿倒是个能说的,可光有嘴皮子顶什么用?账在那里摆着,白纸黑字按了手印,规矩能当钱花?”
“讲。”陈四九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高不低不卑不亢,像是在跟人商量明天吃什么。
“我岳丈是欠你钱不假。但你正月里上门逼人许亲,这事说出去你张老三的名声还要不要?别人会说你是趁着年节欺负老实人家,逼良为婚。”
“县太爷正月里都不升堂,你要是闹大了,吃亏的是你自己。”
泼皮的笑收了。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骂什么。
但他盯着陈四九的脸看了几息——那张脸上横着几道旧疤,从眉骨到下颌,从耳后到脖颈,在正月天灰白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陈四九的皮肤底下裂开后又重新长合了的什么东西。
他搓着自己手指头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人可能跟赵老实完全不一样。
赵老实是个窝囊废,被堵在墙角也只知道搓手,但眼前这个女婿看着不像是个善茬。
他的目光在陈四九的眼睛上停了一瞬,那双眼睛是平的,不怒不燥,只是看着他,就是像在看一个已经知道结局的人。
泼皮在乡里混了这些年,就是吃这碗饭的,他比谁都清楚什么人能欺负什么人不能。
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
赵老实那种人,捏住了软肋就能一直捏下去,但他的女婿站在那里,既不往后缩也不往前冲,只是把他挡在身后,像个拿钥匙的把门锁住了,不让他踹开。
正月逼婚、趁火打劫、坏名声——这些年在乡里混,他靠的就是拿捏分寸,欺负那些没人撑腰的老实人。
但今天不一样了,今天有人站在赵老实前面,当着门口那些看热闹的面跟他讲话。
他要是硬顶着来,闹到村头村尾都知道他欺负大年初二回门的闺女女婿,以后他在这一片混起来就不那么好混了,谁还敢管他借印子钱,就是逼不得已了,也得考虑考虑。
再加上,他也摸不清陈四九的跟脚,不自觉的就有点退缩了。
泼皮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不大,但他退完以后没有再往前迈。“好,”